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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1届-姚雪垠:李自成(第二卷)-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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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他们也不讲朋友,不看面子。上一次我们勉强走了百把里路,走不通,转回来啦。这次,他妈的,又走了百把里路,几乎把命丢啦,咱们一向吹口气儿刮大风,吐口唾沫河涨水,如今龙困沙滩,连小贼娃儿也敢欺负咱!有什么话说呢?这就叫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成问:“往西安的路不通,往汉中去的路怎么样?” 
  “更不通。”停一停,王长顺又说:“还有,闯王,我听说西安和汉中都盘查得紧哩。有谣言说咱们的人马逃在商洛山中,所以只要是从商洛山出去的小商小贩,官军看见了都说是奸细,轻则把银钱东西没收,重则人财两失。” 
  总管插言说:“听说近来西安因到处久旱,粮价飞涨,官府已经出告示严禁粮食外运。别说如今路上过不去,就是能过去,也不能把粮食运出。” 
  这些情形,李自成近两三天也有所闻,所以他点点头,没有做声。总管接着说: 
  “再说,咱们如今已经有一一千多人,纵然王长顺的毛驴队出去买粮食能够买到,也济不了多大事儿。路程太远,买到了也只能是小补助。看起来,如今非想别的法子不可。” 
  自成挥手叫王长顺带着他的毛驴队回老营休息,然后向总管问: 
  “你找我有什么事?” 
  “咱们原说今天中午向附近十来个村庄放赈,我来问问,还放不放?” 
  “为什么不放?” 
  “我昨晚算了算,咱们现有的存粮吃不到年底。虽然这次只拿出几十石粮食放赈,可是这么一放赈,咱们的粮食就只能吃到小年下,各处打粮都有困难,过年以前能打来多少粮食,没准儿,万一打来的粮食很少,弟兄们怎么过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暂时不放赈,等再弄到一批粮食再说。” 
  “今天放赈的事,已经对各村老百姓说了么?” 
  “还没有。” 
  李自成低下头去,沉吟不语。如今离年下还有半个月,他本来打算今天放一次赈,到腊月底再放一次赈,让老百姓能够过年。可是如今粮食的来源如此困难,怎么好呢?目前将士们也是只能吃半饱,饿得黄皮刮瘦,倘若过年时再不让大家吃几顿饱饭,定会有许多怨言。俗话说,兵没粮草自散。难道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散伙么?可是如果不放赈,难道能眼巴巴地看着附近的百姓饿死和逃光么? 
  “暂时不放行不行?”总管等不到闯王回答,小心地问。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再说。” 
  总管骑马走后,李自成又寻思片刻,决定去找刘宗敏商量一下,便吩咐亲兵跑回老营去牵马匹,独自留在高坡上等候。 
  旷野寂静,一片荒年和残冬的萧条景象,自成走到一座破土庙前避避寒风,望着干燥的、万里无云的蓝天,长叹一口气。忽然他似乎听见有一个女人在呼唤他的乳名,使他十分诧异。仔细一听,果然有人在坡下边呼唤,很像他小时母亲唤他的声音: 
  “黄来儿①!黄来儿!……” 
────────────── 
  ①黄来儿——相传李自成诞生时,他母亲曾梦黄衣人走进屋中,故替他起。一个乳名叫黄来儿。 
────────────── 
  声音拖得很长,微微打颤,十分凄惨。喊了几声就停下来,哭了两声,然后再喊。李自成的心弦被这呼唤声深深打动,暗想道:“多么像娘在叫我!”他迅速离开土地庙,走到可以望见坡下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婆㧟着一只破荆条筐子,拄着一根棍子,正在艰难地往坡上爬,走两三步就站住回头呼唤,呼唤不应就坐下去哭。约摸半里外,小路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不回答,也不望她。自成的心中明白了,赶快走下高坡,要去搀扶这个老婆。当他下坡时候,忽然想起来他的父亲,心中一酸,眼眶里涌满热泪。父亲李守忠是一个庄稼人,为着养家糊口,每到农闲时候就自己做些瓦盆瓦罐放在土窑中烧熟,挑着走乡串村叫卖,他十三岁那年冬天,父亲已是五十多岁,一天下午,挑着没有卖完的瓦器回来,因为忍受饥饿,腿脚无力,在离家几里远的山坡上跌倒下去,死在那里。如今想起此事,好像脚下就是家乡的那个山坡,不远处就是父亲跌倒的地方,仿佛地上还散着摔碎的灰色瓦器。等他走到女人跟前,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见她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老,只有四十多岁,饿得三分像入,七分像鬼,脖颈很细,暴着一条条青筋。这个女人看见自成走到,也不害怕,只顾哀哀哭泣。自成问道: 
  “大婶子,你是爬不上这个坡子么?” 
  女人止住哭,抬起头来打量他一眼,哽咽说:“可不是?人都饿得跟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会倒,连站也站不稳,还说爬坡!可是过了这个坡,离家还有六七里,用屁股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里还有三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要饿死啦!”说毕,又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自成又问她几句话,知道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位婆母,一个小侄儿。那个坐在路边不动的是她的小儿子,已经有两天没吃东西,刚才才吃了几口谷糠。她的大儿子在十天前随着他的兄弟和村人们出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里,知道那装在小口袋里的是二升谷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饼①,另外就是沿路剥的榆树皮和挖的草根。 
────────────── 
  ①豆饼——榨过油的黄豆渣子,圆饼形。 
────────────── 
  “大婶子,你这些东西从哪儿讨来的?” 
  “从我娘家借来的。我爹娘也够可怜,可是他们不能看着我一家全饿死,借给这一点东西。” 
  “这一点东西也不够一家人吃几天啊!” 
  “挨一天是一天瞬。在劫难逃,有什么法儿?只是可怜这孩子才十岁,是个嫩生生的人苗儿,也眼巴巴地看着饿死!”女人说毕,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自成向自己的怀中摸了摸,偏偏今天身上没有带散碎银子,连零钱也没带。他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边的孩子,不由得想起来幼年时候随母亲逃荒的悲惨情形,于是他下定决心,不管有多大困难摆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赈。他用一只手提起荆条筐子,一只手拾起棍子递给女人,说: 
  “大婶子,来,我帮你提着筐子,你拄着棍子,爬上这个高坡。你家是哪村的?” 
  “张家湾的。” 
  “啊,路还好走,翻过这个高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听说义军今天又要放赈啦。” 
  一听说义军又要放赈,女人的眼睛亮了,赶快问:“副爷,你说这话可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万确。” 
  “唉,我的天!咱这一带的穷百姓永远也感不尽你们义军大恩!可是今天就放赈么?” 
  “今天就放赈。” 
  女人急着要回村子去,又提高战栗的悲声唤她的儿子。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倒在路边,不肯起来。闯王看这位大婶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泪,又是呼唤,便说道: 
  “你不用叫他啦。马上就有几个弟兄来这里,我叫一个人把他带上来。这孩子是饿瘫了。” 
  女人听了,重新把闯王浑身上下打量一眼,看相貌不是等闲之人,论打扮却看不出一点阔气,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随即说道: 
  “副爷,你真是一个好人,你也是个小头儿吧?” 
  闯王笑着说:“不是。我是个喂马的。” 
  “你老别哄我,我看你不像是马夫,一定是一个小掌盘子的。” 
  “我是个马夫头儿。” 
  “也管十来个人吧?” 
  自成微笑着点点头。 
  “像你副爷这样好人,神会保佑你,迟早会升成掌盘子的。”女人说毕,又呼唤儿子,吩咐他等候片时,有人带他上坡,然后才拄着棍子,随在闯王背后,艰难地往上爬。 
  “你的小儿子可叫做黄来儿?”自成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叫华来儿,不是黄来儿。” 
  “啊,我听成黄来儿了。” 
  女人解释说:“他是他老子朝华山时求来的,所以就叫他华来儿。”停一下,又叹口气说,“只怪他自己投错了胎,那么多富家大户他不去投,偏投到俺这穷家小户来,跟随着爹妈受罪!” 
  闯王笑着说:“我也是从华山求来的孩子。” 
  “你也是?” 
  “不是这西岳华山。俺县城东边有座小山,也叫华山,也有座华岳庙。有一年我爸爸去华岳庙烧香求子,第二年就生了我。” 
  “副爷,你贵县是?” 
  “小地方米脂。” 
  女人怔了一下,随即说:“听说李闯王也是米脂人,你们可是同乡么?” 
  “是同乡。” 
  “你一定见过他吧?” 
  “当然见过。” 
  “有人说闯王在这里,有人说不在这里。你可知道闯王到底在哪儿?”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说闯王快来了。” 
  “你们闯王的人马真好。自己吃不饱,还几次拨出粮食来救济穷人!” 
  坡子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喘气,脚步十分艰难,不再说话了。自成有时不得不站住等她,搀她一把,等爬上高坡时,李强率领一群亲兵也骑着马奔到,在自成的面前跳下马来。女人吓了一跳,不敢做声。自成对亲兵头目吩咐: 
  “李强,你快去把躺在路边的那个小孩子带上来,然后回老营去,叫总管赶快放赈,不得迟误。你就说我说啦,不要怕军中缺粮,天塌有我长汉顶着,我有法子弄来粮食。去!” 
  “是!” 
  见李强上马奔下高坡,闯王笑着对女人说:“大婶子,等你回到村里,就该放赈啦。”说毕,他跳上乌龙驹,带着亲兵们飞奔而去。女人简直吓得糊涂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李强已经回到她面前,一俯身从马鞍上把华来儿放到地上。女人顾不得说感谢话,赶紧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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