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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还是像周先生说的那样,坐在教室后面的捣蛋帮们会因为毫不起眼的事而突然爆笑起来。但据我观察,这些留级生在听这种极其认真的讲义时,因为感到压力,反而要虚张声势,那表情仿佛在说“让我们这些老生听这样的讲义,不是太可笑了么?新生们,不用那么紧张。”像进行示威活动一样,让人不免怀疑这些老生全是藤野先生的解剖学没及格,为了怄气,才故意在课堂上捣乱的。
总之,藤野先生的讲义,绝不像我想像的那样令人振奋,而是近乎于痛苦的、正经的、没意思的东西。当然,这种痛苦的感觉在我可能尤其强烈。这样说,是因为先生在讲课时十分注意自己的语言,想到自己在改正家乡土话时,也是相当的辛苦,所以对别人的这种心情才能寄予敏感的同情。大概因此我才感到特别痛苦吧。
先生是一口浓重的关西土话,尽管为了掩盖似乎是进行了艰苦的努力,但是,连外国人周先生都能听出那种特别的语调,那么可想而知,讲课的时候依然是羼杂着关西土话的。这样看来,后来这位藤野先生与周先生、我三个人结成的亲密同盟简直不过是日语不标准者气味相投的结果,这样一说心中凄惨起来,但是,那也许是太不严肃的推论。
当时,我非常在意自己的农村土话是事实,这成了我当初和周先生相逢并产生共鸣的契机。我不厌其烦地说明这一点是因为我一点儿也不想否认它。但是,到了后来,我们并不是仅靠着这样一个卑俗的理由联系在一起的。那么其他更为高尚的理由在哪里呢?其实,我也并不很清楚是什么?一言难尽。总之,“投脾气”这种说明用在周先生和我这样的年轻人身上倒是比较自然,可是,我们两个人的交友,如果再加上藤野先生的话,用“投脾气”这种失礼的俗语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事实上,在那之后,我们三人的同盟中有过对于超越日语不自由小组之观念、超越“投脾气”的某种宏大之物的信任和追求,但此种宏大之物为何物?我实在不太明白。是所谓的互相尊敬?是邻人爱?或者应当叫做正义?不,我觉得是将那各种心情全都包含在内的某种隐隐约约的、更大的东西。或许,藤野先生常说的“东洋本来之道义”与其相符。实在是不太明白。
我竟从藤野先生的关西土话发展出了这种奇怪的议论,总而言之,我们后来结成的同盟,并不是日语不自由小组的同盟。如果仅仅被这样认为,是十分遗憾的。我们同盟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对于它的判定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大概只有依靠哪位思想家的意见了。我现在能把恩师和旧友的风貌完整地描写出来就很满足了,没有更高的奢求,还是继续写这个手记吧。
《惜别》 第二部分格格不入的感觉(4)
前面说过,因在松岛的奇遇而成为朋友的周先生与我的交友不时总遇到干扰。这个不愉快的介入者很快就在我没想到的地方出现了。我那天期待看见周先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来到学校。可是没能看到周先生,我期待的藤野先生的课因为认真得有些艰涩,也让人觉得无聊。结果那天没发生任何有趣的事情。傍晚下课后,我无精打采地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被人“喂,等等,你。”唤住了。一回头,一个个子高高、鼻子很大、让人讨厌的学生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周先生和我交友,最初的干扰者就是这个男的,他的名字叫津田宪治。
“我有话想和你说。”很蛮横的口气,但没有土话,可能是东京人。这样想着,我暗暗紧张起来。“我们一起在一藩巷吃晚饭吧。”
“啊。”面对东京人,我极度沉默。
“你答应了。”他在前面快速走着。“嗯,哪儿好呢。东京庵的油炸荞麦太油了,不能吃。兄弟轩的炸肉排太硬,像鞋底一样。仙台这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真愁人哪。要不,走到哪儿,就突然进哪个小店吃无可厚非的鸡肉火锅得了,还是你知道哪个店好?”
“不,啊,我无所谓。”我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有点儿语无伦次。这个好像东京人的学生到底找我什么事儿呢?我颇有些不安。他完全不理会我,自顾自地说着话,像是我的长官那样,飒爽地走在我的前面。所以我这个乡下人没法搭碴,只能暗自苦笑着,跟在他后面。
“那么,暂且先到一藩巷,找个新鲜地方吧。要是有卖香喷喷的烤鱼串的地方就好了。仙台的鳗鱼有筋。”他把自己当做美食家,尽情地发挥着。鳗鱼的筋是什么东西,四十年以后的今天我仍然没弄清楚,这个谜一直埋在我的心底。这之后,我们去了可以称做是仙台的浅草(东京的最繁华的地方)的东一藩巷,进了他所谓的“走到哪就突然进去”的店里,吃用他的话来说“无可厚非”的鸡肉火锅。
他在桌子的对面坐下后,先拿出了一张名片。那上面写着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班委会干事,津田宪治。这个头衔,他是医专的先生并兼任班委会干事?还是学生?又或是哪个年级的班委会的干事?一切都很含糊。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当时专门学校的学生和现在的不同,在社会上受到的是绅士的待遇。所以持有其所属学校的名片的学生很多,但是像这种印着这么荒唐的头衔的名片实在是很少见。
“啊,是吗?”我忍住笑,开始自报家门说,“我没有名片,我叫田中……”
“不,我知道。田中卓。H中学来的。你是班级的个别人物,总也不来上课吧。”
我很生气,因为不来上课,就说是个别人物,这太夸张了。真没有礼貌。我沉默不语。
“开玩笑,”对方一笑,“你的事,昨天,周先生详细和我说了。你们不是在松岛的旅馆,彻夜地谈话吗?周先生,拜您所赐,感冒了,卧床不起。那个人有Lunge(德语,“肺病”之意)的倾向,所以不要再这样彻夜地胡来了。”
当时,我一下子记起来了。那个晚上,周先生曾说过对一个好事的学生的过度热情有些为难,那个学生的名字的确叫津田。原来如此。那个泥汁的指导者,就是眼前这位美食家呀。
“发烧了么?”
“嗯,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好像体质不太好。大概打算休息两三天。外国人嘛,我会照顾他的。哦,鸡放在水里煮好吧?喝点酒吗?”
“啊,随便。”
“肉硬可不好办,让他们用刀背拍拍吧,那样就无可厚非了。”
我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我看出津田君上颚全都是难看的假牙。我想他把兄弟轩的炸肉排说成是鞋底,还有鳗鱼的筋的奇说,和希望把鸡肉拍拍的要求,大概都和这假牙有某种联系吧。
“真是。”津田君好像误认为我在笑其他的事,“完全是清汤。乡下菜只有拍松的肉。”
于是,又点了拍松的肉和酒,津田君亲自像神父似的调了锅底,一边喝着酒,一边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你和外国人交往,不注意可不行啊。现在日本可是战争时期,你不要忘了。”
我愣了一下:“哦?”
“不是‘哦’,我可是东京府立一中来的。说起这场战争开始后东京的紧张气氛,那真是仙台这样的乡下难以想像的。”他语气十分霸道。“清国留学生在东京有几千人,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越说越离谱了,“但是,这个留学生的问题,必须相当慎重地考虑。为什么呢?日本现在正和北方的大强国交战,旅顺也还没有攻陷,巴尔切夫舰队也要向东洋进发了,这也许会成为很严重的问题。在这个时候,清国政府对日本还采取善意的中立态度。但是,今后,会不会变化,谁也不清楚。清政府自身现在也开始摇摆不定了。你们这些人不懂,革命思想现在在支那正以极其迅猛的势头蔓延着。肉煮好了,不吃吗?煮过头变硬了,可不行。啊,这革命思想的活跃先锋,就是这些留日学生,问题变得复杂了。这些事可别跟别人说,咱们哪说哪了。我为什么这么了解支那的内情呢?津田清藏,你不知道吧,是我的叔叔,这样写:津田,然后清洁的清,藏。你没理由不知道啊,这地方到底是乡下,这事儿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不太好,叔叔现在是日本外交界的一流好手。你不知道也没办法。总之,因为有那样的叔叔,我成了外国通。啊,这肉太难吃了,如果不在肉里拌上鸡蛋再搅匀,不好吃。这帮人肯定是省下鸡蛋了。怎么有奇怪的乌冬面粉味儿?这怎么行。乡下就是乡下。嗳,没办法。吃吧。话说回来,这个革命思想啊,是秘密,可只是咱哥俩儿在这儿说的话呀,你好好听着。现在本部在日本。吃惊吧?再说得清楚些吧。东京的清国留学生是中坚力量。怎么样,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吧。”
但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意思,对于支那的革命运动,和他那不靠谱的“只是咱哥俩儿在这儿说的话”比起来,我已经从周先生那里知道了更为详细的情况了,所以丝毫也不吃惊。只是暧昧地对这个外国通的秘密随声附和,专心地吃鸡肉火锅。我这个乡下人觉得刚刚受到批判的肉,没有什么乌冬面粉味儿,很好吃。
“问题在这儿。今晚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儿。清政府出钱送留学生到日本,而这些留学生大有推翻清政府的气势,真是奇怪。这样看来,清政府给予了留学生使自己崩溃的研究费了。日本政府,对于这些留学生的革命思想,现阶段嘛,好像是采取了视而不见的形式,可是;日本民间的侠义之士,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