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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指了指照片,又指了指自己,张着大嘴说:“我?”他拼命摇着头,用英语提出抗议:“不,不,认错人了。我是美国人,大好人。这是坏人,完全不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一下大笑了起来。
“我赢了,”西蒙非常得意,邝向杜丽丽解释着我们的闹剧,我和西蒙则相视而笑,很长时间以来这是我们之间头一次这样开心,不知何时,我们之间调情的挑逗,已经变成了彼此的挖苦。
“事实上,杜丽丽说你和这个影星一样英俊。”
西蒙双手合起作作揖状向杜丽丽表示感谢,她也回敬他,并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恭维而高兴。
“你知道吗,”我说,“由于某些原因,比如这样的光线,你看上去的确不同,很漂亮。”
“唔,真的吗?”他的眉毛一跳一跳的。
我感到有点尴尬,脸也发烧起来,“噢,也许吧,可能你看上去更像中国人的原因。”我转过身装作在看毛泽东的画像。
“你知道人们对结过婚的人是如何评说的,我们相处得越久,彼此就越像。”
我眼睛盯着墙上,心中却不明白西蒙这话的意思。“你看,把耶稣像挂在毛泽东的旁边,这在中国违法吗?”
“杜丽丽可能根本不知道谁是耶稣,她没准也把他当成明星挂着罢了。”
我正想问问杜丽丽这张耶稣的画像,邝突然转过身去,冲着门廊光亮处的黑影叫了起来:“进来!进来!”她好像一下变得忙碌不堪。“西蒙,利比—阿,帮他们搬搬行李。”我们那些年长的侍者把我们推到一边,搬进了一堆我们的提箱和拎包,箱底好像已沾了些粘土。
“把你的手袋打开。”邝对我说,还没等我去做,她已抢先把手伸了进去。我想她是要拿钱去付小费,谁知她却拿出了一包万宝路香烟给了这些老太太,妇人们高兴地依次把香烟拿走,随之抽了起来,一阵烟升雾腾之后,她们都走了。
邝把她的行李搬到右边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冲我示意道:“我们住在这里。”我猜想这间卧室一定非常简陋,而且一定不会有什么装饰。可是当邝打开窗户,让上午的阳光洒进房间时,我简直惊呆了,一张华丽的镂花双人床,上面挂着带幔帘的蚊帐,实在精美绝伦,甚至让我联想起我在联合大街的一家商店里梦寐以求的那张床。床上收拾得和邝平时一样,床单铺在床垫上,枕头放在叠好的被子上,端置在床脚。“大妈从哪儿弄到的?”我赞叹道。
西蒙抚摸着一只大理石贴面的梳妆台,台上的镜面银光闪烁:“我想这一定是他们从历次浩劫中留下的一件帝王遗物吧?”
“这都是些旧货,”邝不屑地挥挥手,露出得意神态,“在我们家放了很久了,‘文革’的时候,大妈把它们藏在草垛里,所以才都保存了下来。”
“保存?”我不解地说,“可最早我们家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呢?”
“最早,是一个女传教士给我母亲的祖父的,为此还欠了一大笔债。”
“一大笔债?”
“说来话长了,这事总有一百年了……”
“我们等会儿再谈这事吧,”西蒙插话道,“我该到其他房间去安顿一下。”
邝作出了一个嘲弄的表情。
“什么?”西蒙似乎悟出了什么,“你是说没有其他卧室了?”
“还有一个卧室是杜丽丽的,是个很小的房间。”
“那我们睡在哪里?”我试图在房间里找到其他的床褥和垫子。
邝无动于衷地冲着这张大床努了努嘴,西蒙冲我一笑,作出一副表示理解的表情,可这分明是不真诚的。
“这张床睡两个人是够大了,”我对邝说,“你和我睡在这里,但我们还得给西蒙找一张床。”
“到哪去找闲着的床呢?”邝眼睛看着屋顶,双手不停地摩搓,好像一张床会从天上变出来一样。
我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可总该有人有富余的床垫被褥之类吧?”
她去问杜丽丽,后者也在那儿摩搓手,“看到了,”她说,“是没有。”
“没关系,我可以睡在地板上。”西蒙说。
邝把这话翻译给杜丽丽时,引出一阵窃笑,“你难道要和蟑螂同床共枕吗?”邝说,“毒蜘蛛?大蚂蚁?这里可是有很多蚂蚁,会咬掉你的手指的,”她边说边作出咀嚼的声音,“你喜欢这样吗?噢,只有一个办法,我们三个人睡一张床,不管怎么说,只有两个星期。”
“不能这样。”我抗议道。
杜丽丽看上去神情关注,她向邝耳语了几句,邝又跟她耳语,只见她转头看看我和西蒙,随后就拼命摇着头,说出一连串的“不”。她挽住我的手,又拉过西蒙,把我们像小孩子一样拉在一起,说:“你们这两个急性子,这里可没有为你们准备好美国的豪华设备,听你大妈的,睡在一张床上,到明天一早你们一定会觉得又暖和又新鲜。”
“你不明白。”我说。
“不——不——不。”杜丽丽毫不理会我的意见。
西蒙有点被激怒了:“我想我还是去散散步,好让你们把事情定下来,三个人睡一起也好,在地上喂蟑螂也好,我都没意见,你们决定好了。”
他是不是由于我的坚持而生气呢?我想说出来,这是我不好。西蒙刚走出,杜丽丽也跟了出去,用中文在训斥他:“如果有麻烦,你应该解决它。你是丈夫,她要听你的,但你要做得体贴和宽容。一对夫妻不睡在一起,这像什么话。”
我看看邝,问:“这都是你设计好的吗?”
邝好像不高兴地说:“这不是设计,这是在中国。”
我们沉默了几分钟,我没好气地说:“洗手间在哪儿,我要方便。”
“沿着过道走,然后向左转,你会看到一个小棚子,……”
“你是说房间里没有洗手间?”
“我怎么告诉你的,”邝有点得意地说,“这是在中国。”
我们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只有大米和咸水黄豆,邝坚持让杜丽丽把一些剩菜热热吃掉算了。饭后,邝到村礼堂去忙大妈的画像的事,我和西蒙兵分两路在村里转转。我选择的是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远处,一群鸭子在摇摇摆摆地走过,中国的鸭子是否要比美国的更驯顺呢?它们有些什么不同,我拍下几张照片,以便提醒自己此时的所思所想。
回到房间时,杜丽丽对我说,大妈的画像最起码还要等大半个小时。我们一起向山脚走去,杜丽丽挽着我的手,说着官话:“你姐姐和我过去常在那边的稻田里玩水,喏,就在那儿。”
我想杜丽丽一定在回忆着邝的少年时代。
“我们有时抓蝌蚪,”她像个小姑娘一样喜形于色,“用头巾当网,就像这样,”她一边说一边示范,“那些日子,我们村里的干部正在向育龄妇女宣传,吃蝌蚪有利于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我们当时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可你姐姐说,‘杜丽丽,我们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她让我把那些黑色的小生灵吃下去。”
“你这样做了吗?”
“我怎么能抗命呢,她比我大两个月呢。”
比你大?我差点叫出声来。邝怎么可能比杜丽丽年纪大呢?杜丽丽看上去太老了,简直像个古人。她的手粗糙不堪,脸上布满皱纹,甚至有八颗牙齿已经脱落,我猜不出是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铸造成这样的结果。
杜丽丽舔了一下嘴唇,“我一共吞下了十二条蝌蚪,也许还不止。我能感觉到它们顺着喉咙钻下去,在我的胃里游动,然后开始滑入我的血管。它们游遍了我的全身。终于有一天,我因为发烧而病倒了,一位从大城市来的医生说:‘杜丽丽同志,你是不是吃过蝌蚪?你得了血吸虫病。’”
她很轻松地笑了起来,但转瞬又满脸阴云:“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一直没有结婚的原因。没人愿意娶我,听说吃过蝌蚪的人是不会生孩子的。”
我看了看杜丽丽那茫然的眼神和泛黄的皮肤,深感命运对她的不公,“你别在意,”她拍着我肩膀说,“我不会怪你姐姐的。有时我还庆幸自己没有结婚,真的,伺候男人实在太麻烦了,没听说吗,男人的脑子一半在头上,一半在腰下……哈!”她束了束衣服,似醉非醉地向前踱了几步,接着她又变得认真起来,“不过,我还是经常对自己说,杜丽丽,你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真的,从伦理学上看这是严肃认真的。”
“有时候孩子也会带来很多麻烦。”我平淡地说。
她表示同意:“很多烦心的事。”
我只静静地走,彼此无话。杜丽丽不像邝,她显得顺和质朴,你很容易相信她。她从没提到阴界的事,不知她对此如何想?
“杜丽丽,”我问,“你看得见鬼魂吗?”
“啊,你是指像邝那样,不,我可没有阴眼。”
“长鸣还有其他人能看到鬼魂吗?”
她摇了摇头,“除了你姐姐。”
“当邝说她看到了充魂时,有人相信吗?”杜丽丽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看法以让她开口,“我自己是不相信鬼魂的,我认为那只是人们心中所想的幻象。鬼魂源自人的想象与渴望,你怎么看呢?”
“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避开我的目光,弯下腰去掉了掸鞋上的尘土,“这么多年来,总有人告诉我们要相信什么:相信上帝!相信祖宗!相信毛泽东,相信党的领导人。可对我来说,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没有麻烦的东西,这里的人大多如此。”
“这么说你并不真的认为大妈的鬼魂就在长鸣了。”我还是盯住她不放。
杜丽丽拍了拍我的手,“大妈是我的朋友,你姐姐也是我的朋友。我从不破坏任何友谊。也许大妈的鬼魂在这儿,也许不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你明白了吗?”
“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