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掏健!薄�
我们中有些人认为凯普就是耶稣,或者像天王一样,是耶稣的另一个弟弟。他个子很高,短须,大络腮胡子,一头波浪形的黑发垂落在肩膀上。客家男人也留着同样的长发,没有了辫子的踪影,这是因为天王说我们的人不该再服从清朝的法律。我以前从未见过外国人,从而也无从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但在我看来,他似乎很老。他的肤色就像芜菁的颜色,眼睛如浅水般迷迷蒙蒙。他的脸上到处是深凹和突出之处,就像患了耗竭性病症的人一样。他很少微笑,但是经常哈哈大笑,并用一种驴叫似的声音说着刺耳的话。他的身边总是站着一个人,作为他的中介入,以一种优雅的声音翻译著凯普说的话。
第一次看到那个中介入时,我觉得他像个中国人,而下一分钟他又像个外国人,而后则什么也不是。他就像是那些变成枝条和树叶颜色的蜥蜴。后来我得知这个人的母亲是个中国女人,其父亲则是个美国商人,他受到了他俩的血缘影响。凯普将军叫他一半人,也就是半个儿的人。
一半告诉我们凯普刚从广州过来,在那儿他成了太平天国天王的朋友。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天王可是个圣人呵,他生为客家人,然后被上帝选为他珍爱的小儿子,耶稣的小弟弟。所以我们都小心地听着。
凯普,一半说,是个美国军事领袖,一个最高级将领,有着最高军衔。人们喃喃低语起来。他远涉重洋来到中国,来帮助拜上帝教徒,太平时代的追随者。人们喊叫起来:“好!好!”他自己也是个拜上帝教徒,他钦慕我们,钦慕我们反对鸦片、偷盗、淫欲的法律。人们都点着头,我则用我的一只眼凝视着刻在凯普手杖柄上的裸体女人。他说他是来帮助我们与满族人作战的,这是上帝的安排,千年以前就写在了他手持的圣经上。人们都拥上前去看,我们也知道同样的安排。天王早就告诉我们客家人将继承这土地,统治上帝治下的中国王国。凯普通报说,太平天国军队早已占领了很多城市,聚集了许多的钱财和土地,而现在,斗争准备移向北方——只要蓟山地区余下的拜上帝教徒参加他的军队就行了。他又补充说,那些参加作战的人将分享恩惠——暖和的衣服、大量的食物,以及在晚些时候,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新的身份和地位、学校和家庭、男人和女人一视同仁。天王还将给他们留下的家庭送去食物。到了此时,所有的人都喊了起来:“太平天国!太平天国!”
接着,凯普将军用他的手杖敲敲地面,所有的人再度安静下来。他让一半给我们看天王要他给大家带来的礼物:成桶成桶的火药!成捆成捆的来复枪!成筐成筐的法属非洲的军队服装——有些已被撕破并已血迹斑斑。但是每个人都认为它们仍然非常漂亮。大家都在说:“嘿,瞧那些纽扣,摸摸这料子看。”那天,许多人,男人和女人,都参加了天王的军队。我不能参加,因为我太小了,只有七岁,所以我在人群里非常的不开心。但是接下来那些广东士兵递过衣服来,只给男人,一件也没给女人。等见了这情形,我就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开心了。
男人们穿上他们的新衣服,女人们则审视着她们的新来复枪、点燃引线的火煤。然后凯普将军再次敲敲他的手杖,要一半把他的礼物拿给我们。我们全都挤上前去,急切地想看到另一个惊喜。一半拿回来一个柳条笼子,里面是一对白色的鸽子。凯普将军用他那怪声怪气的中国话宣布说,他向上帝请求一个我们会成为战无不胜的军队的兆头,上帝就送来了这些鸽子。这些鸽子,凯普将军说,意味着我们穷苦的客家人将拥有我们在以往的数干年来一直渴求的太平盛世。接着他打开笼门,拉出鸽子,把它们投入空中。人们喧腾起来,奔跑推搡着,跳将起来,想在那鸽子能飞走之前把那些生灵捉住。一个男人向前翻倒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脑袋崩裂开来,脑浆都开始流出来了。但是人们跳过他的身子,继续追逐着那些罕见而珍贵的鸟。一只鸽子被逮住,另一只则飞走了。于是,某个人在那个晚上就吃了一顿肉。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参加了这场斗争。参加的还有我的叔叔、我的婶婶、我的哥哥们、在蓟山地区以及山下城镇的几乎每一个超过十三岁的人,共有五万或六万人。其中有农民和地主、卖汤的小贩和教师、土匪和乞丐,不仅有客家人,还有瑶族、苗族和壮族人,甚至还有贫穷的本地人。对于所有像我们那样聚到一起来的中国人来说,这真是个伟大的时刻。
我被留在蓟山与我的祖母一起生活。我们是些可怜的村庄废物,都是婴儿和孩子、老人和残废、懦夫和白痴。然而我们也很快活,因为正如他所许诺的,天王派了他的士兵给我们带来了食物,种类之多要超出我们在几百年里所能想象的。这些士兵也给我们带来了伟大胜利的故事:天王是怎样在南京建立了他的新王国;银两是怎样比稻谷还多;大家住的是什么漂亮房子——男人一个大院,女人住另一个大院;过的是什么样的宁静生活——星期天上教堂,不做工作,只有休息和开心的事。我们非常高兴地得知自己现在是生活在太平盛世。
接下来的一年,士兵们带来的是稻谷和盐鱼。再下一年,则只有稻谷了。更多年过去了,一天,一个一度曾住在我们村庄的男人从南京回来,他说他对太平天国极其厌恶。当面临苦难时,大家都能同样奋斗;然而处在和平之中时,却没人想人人一样。富裕者不再与人分享所有,贫穷者则妒忌和偷盗。在南京,他说,人们都在寻求奢侈、享乐、女人。他说,天王现在住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有许多嫔妃,他允许自己的王国由一个圣灵附体的人来统治。而凯普将军,也就是召集了所有客家人去战斗的那个人,被一个中国钱庄老板的金子和与他女儿的婚姻所收买,已经参加了满族军队,现在是个叛徒。太多的幸福,那个返归者说,总是会泛滥成哀伤的眼泪。
我们能从自己的肚子感觉到那个人说的话是真实的。我们处于饥饿之中,天王已经忘了我们,西方朋友也已背叛了我们。我们不再收到食物或胜利的消息。我们很穷,没有母亲,没有父亲,也没有了唱歌的少男少女,在冬季更是冻得簌簌发抖。
第二天早晨,我离开村庄下山去了。那时我十四岁,年龄已大到足以走出自己的生活道路。我的祖母上一年已经死了,不过她的鬼魂并没有来阻拦我。那是九月的第九天,这我记得,这天是中国人该去登高、而不是下山的日子,是个纪念祖先的日子,是个拜上帝教徒用忽略它来证明他们遵循的是有着五十二个星期天的西洋日历,而不是中国年历的神圣的日子。所以我走下山去,接着穿过了山间的峡谷。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该信任谁。我决定我应该等待一个征兆,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来到了濒临水边的那个名叫金田的城市。对我遇到的那些客家人,我说自己是个女怒目,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匪女是什么人,在金田她并非著名人物。那儿的客家人并不钦慕我的被鬼马砸掉的眼睛,他们可怜我,把一只旧的饭碗塞到我的手掌里,试图让我成为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但是我拒绝变成人们认为我应该是的那种人。
于是我再次在城市里流浪,心里想着自己可以做什么工作来换取食物。我看到了修脚的广州人、拔牙的瑶族人、用尖针刺戳肿腿的本地人,可我对从别人身体上的腐烂处弄出钱来的本事却是一窍不通。我继续前行,直到来到一条大河的低堤旁。我看到客家渔夫从小船上把巨大的鱼网撒到水里,可我没有网,也没有小船,更不知道该怎样像一条飞速、灵巧的鱼那样去思索。
在能够决定做什么之前,我听到人们沿着河岸在喊叫:外国人来了!我跑到码头,看到两个中国苦力船夫,一个年轻,一个年迈,走下一条狭窄的木板,正从一条大船上卸下盒子和板条箱。接着我看到了那些外国人,站在甲板上,——三个,四个,五个,全都穿着沉闷的黑色衣服,只有最小的那个例外,她的衣服和头发是吃树甲虫的那种亮闪闪的棕色。她就是班纳小姐,当然了,那时我并不知道。我的一只眼盯着他们看,而他们的五双眼睛则注视着那个年轻和年迈的船夫摇摇晃晃地走下那条狭长单薄的跳板。船夫的肩膀上是两根杆子,在杆子下垂的中央则是一只悬吊在绞股绳上的大衣箱。突然,那个亮棕色的外国人跑下跳板——谁知道是为什么——去警告他们,要他们多加小心。而同样突然的是那块跳板也开始弹跳,箱子开始摇晃,船夫开始摇摆,船上的五个外国人则开始叫喊起来。看着那两个船夫绷紧他们全身的肌肉、而那个亮闪闪的外国人则像只企鹅似地扇打着她的手臂,我们的眼睛也前后上下地跳来跳去。接下来的一瞬间,那个处于跳板底部的年迈船夫,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我听到了碎裂声,看到他的肩膀骨头戳了出来。然后两个苦力、一只衣箱、以及一个衣服闪亮的外国人水花四溅地落入脚下的河水里。
我跑到河边。那个年轻的苦力早已游上岸来,一只小船上的两个渔民正在追捞衣箱里散落的东西:像船帆一样翻腾着的色彩鲜艳的衣物、像鸭子那样漂浮着的羽毛帽子、长长的像鬼的手指那样梳耙着河水的手套,但是没有人试图去帮助那个受伤的船失或者衣服闪亮的外国人。另外的外国人也没去援手:他们害怕走下那块跳板。岸上的本地人不会去帮忙:如果他们干涉命运,他们将为那两个未曾淹死者的生命负责。可我并不这样想,因为我是个客家人。客家人是拜上帝教徒,而拜上帝教徒是人类中的渔夫,所以我抓住一根掉在河水里的竹竿,沿着河堤跑过去,伸出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