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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 恨 歌-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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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瑶已经坐在了蒋丽莉的床边。她是和程先生前后脚到的蒋丽莉家,程先生刚出
弄口,她就来了。蒋丽莉让她进了房间。
  王琦瑶走进房间,第一眼是觉着蒋丽莉要比前一回好些了。她头发梳得又齐又
平,顺在耳后,新换一件白衬衣,脸颊上有一些红晕,靠在爆起来的枕头上。看见
王琦瑶,没有招呼,反把头扭向一边,背着她。王琦瑶在床边坐下,一时也不知说
什么好。蒋丽莉背着脸的侧影,好像在饮泣。窗帘拉开了半幅,有将近黄昏的阳光
流泻进来,镀在她的头发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难言的忧伤。停了一会儿,蒋丽
莉却笑了一声,说:你看我们三个人滑稽不滑稽?王流摇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赔
笑一声。听见她笑,蒋丽莉便转过脸来,望了她说:他刚才又来,我就不让他进来。
王琦瑶说:他心里很难过。蒋丽莉绷紧脸,怒声说:他难过关我屁事!王琦瑶不敢
说话了,她发现蒋丽莉其实是在发烧,脸越涨越红,倒是少见的鲜艳。她伸手去摸
蒋丽莉的额头,被她猛地推开了,手心却是滚烫的。蒋丽莉坐起来,欠着身产技开
床边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本活页夹,扔给王琦瑶。王琦瑶打开一看,见是手写的
诗行。她立刻认出是蒋丽莉的作品,就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女学生时代。那些矫
情的文字是烧成灰也写着蒋丽莉的名字的。它们再是矫情,也因着天真而流露出几
分诚心。这些风月派的诗句总是有一种令人难过的肉麻,真实和夸张交织在一起,
叫人哭不是,笑不是。王琦瑶本是最不能读这些的,也是因为这她反不敢与蒋丽莉
亲近。可这时候,王琦瑶读着这些,却觉着眼泪都冒上来了。她想,就算是演戏,
把性命都赔了进去,这戏也成真了。她看出那诗句底下,行行都写着一个名字,就
是程先生的名字,不论是好句子,还是坏句子。蒋丽莉从王琦瑶手中夺过活页簿,
哗哗地翻着,挑选那些最可笑的念着,没念完自己就笑开了。她的笑声是那么响,
惹得老太太将门推开一条缝,朝里望了望。蒋丽莉伏在被子上,笑得直不起腰,说:
王琦瑶,你说,这算什么?她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声音变了腔调,也是尖锐
的。王琦瑶摇不禁有些害怕,去夺她手里的本子,不让她再念。她不松手,两人争
夺着,她竟在王琦瑶的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王琦瑶还是不松手,坚决地把本子抢
了过来,并且按她躺下。蒋丽莉挣扎着,笑声渐渐变成了哭声,眼泪从她镜片后面
滚滚而下,她说:你们穿一条裤子,你们合起来害我,说是来看我,其实是来气我!
王琦瑶急了,忘了她是个病人,大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他结婚的!蒋丽莉也急
了,大声说:你和他结婚好了,我怕你们结婚吗?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王琦瑶流着
泪说:蒋丽莉,你多么不值得,为了一个男人,就不好好做人了,你简直太傻了!
蒋丽莉泪如泉涌地说道:王琦瑶,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是你们害的,你们害死
找了!王琦瑶忍不住抱住她,说:蒋丽莉,你以为我木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蒋
丽莉先是将她推开,后又一把拉进怀里,两人紧紧抱住,哭得喘不过气来。蒋丽莉
说:王琦瑶,我真是太倒霉太倒霉了!王琦瑶说:蒋丽莉,说你倒霉,我就更倒霉
了。多少不如意都是压抑着,此时翻肠倒肚地涌上来,涌上来也是白搭,任凭怎么
都挽回不了的。
  她们不知抱着哭了多久,肠子都揉断了似的。后来是蒋丽莉口腔里的味道提醒
了王琦瑶,那味道夹着甜和腥,缓缓地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王琦瑶想起她是一个病
人,强忍着伤心,把眼泪咽了下去。她松开蒋丽莉,将她按在枕上,又去绞来热毛
巾给她擦脸。蒋丽莉的眼泪就像是长流水,流也流不断。这时候,天也暗了下来。
那边酒馆里的程先生,喝酒喝到一个段落,已伏在桌上起不来了。他耳畔有汽笛的
声音,恍馆间自己也登上了轮船,慢慢地离了岸。四周是浩渺的大水,木见边际的。
一九六五年的歌哭就是这样渺小的伟大,带着些杯水风波的味道,却也是有头有尾
的,终其人的一生。这些歌哭是从些小肚鸡肠里发出,鼓足劲也鸣不高亢的声音,
怎么听来都有些嗡嗡营营,是敛住声气才可听见的,可是每一点嗡营里都是终其一
生。这些歌哭是以其数量而铸成体积,它们聚集在这城市的上空,形成一种称之为
“静声”的声音,是在喧嚣的市声之上。所以称为“静声”,是因为它们密度极大,
体积也极大。它们的大和密,几乎是要超过“静”的,至少也是并列。它们也是国
画中叫做“破”的手法。所以,“静声”其实是最大的声音,它是万声之首。
  仅仅一周之后。蒋丽莉脾脏破裂,大出血而死。身边是老张,三个孩子,还有
来自山东的亲属,团团地围着她。可她一直处在昏迷之中,并没有留下什么话。她
所在的工厂为她举行了追悼会,悼词中说她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一生都没有
停止对加入共产党的追求;她的父亲、母亲和弟弟都没来参加。他们似乎觉得,他
们的到场会亵渎蒋丽莉的人生理想。但他们在家里为蒋丽莉做了从头七到七七完整
的一套送殓仪式。在这七七四十九天里,她的家人坐在一处,有时静默,不时低声
地交谈,流露出宽谅和理解的气氛。可蒋丽莉却永远地缺席,再不会回来,与这静
谧的聚会无缘。程先生和王琦瑶也没参加追悼会,事实上,他们是在追悼会之后才
知道蒋丽莉的死讯。大悲之痛似乎已经过去,这消息甚至还使他们产生轻松之感,
是为蒋丽莉的终于解脱。尽管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可他们都是妥协
的人,懂得随遇而安,而不像蒋丽莉一生都在挣扎,与什么都不肯调和,一意孤行,
直到终极。他们对蒋丽莉的祭把是分开进行,互相都瞒着,却不约而同是在第二年
的清明。程先生独自去龙华骨灰存放堂洒扫一回,王琦瑶则是在夜深人静时替她烧
了一刀纸。虽然是她不信,蒋丽莉也不信,可总是万般无奈中的一点安慰,否则又
能如何?追悼会上,蒋丽莉的山东婆婆哭声不断,几乎将厂领导的悼词遮盖。她的
啼哭引起一片应和之声,这乡下人的哭丧调,使整个追悼会从头至尾充满了真实的
哀恸。

                         16.“此处空余黄鹤楼”

  程先生是一九六六年夏天最早一批自杀者中的一人。身在这个夏天。回想一九
六五年的日日夜夜,就像是不祥的狂欢,是乐极生悲的前兆。不过,这是不明就里
的小市民的心情。稍大些的人物,都早已看出端倪,在心理上多少做了些准备。因
此,一九六五年的歌舞其实只是小市民的歌舞,一点没有察觉危险的气息。对他们
来说,这个夏天的打击是从天而降的。奇怪的是,弄堂里的夹竹桃依然艳若云霓。
桅子花,玉兰花,晚饭花,凤仙花,月季花,也在各自的角角落落里盛开着,香气
四散。只有鸽群,不时从屋顶惊起,陡地飞上天空,不停地盘旋,终于回到屋顶歇
歇脚,却又是一阵惊飞。它们的翅膀都快飞断了,它们的眼睛要流出血来,它们看
到的最多,每一件悲惨的事情,以及前因后果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里,这城市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弄堂,那些红瓦或者黑瓦、
立有老虎天窗或者水泥晒台的屋顶,被揭开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
日之下。这些弄堂里的苟苟且且的秘练带着阴潮的霞气,还有鼠溺的气味,它们本
来是要腐烂下去,化作肥料,培育新的人生。这些渺小的人生,也是需要付出牺牲
作代价的。这些人生秘密,由于多而且轻,会有一些透出墙缝瓦缝,弥漫在城市的
空气里,我们从来没嗅出里面的腐味,因它们早已衍变生化出新的生命。如今,屋
顶被揭开了,那景象是触目惊心,隐晦的故事污染了城市的空气。这故事中有一个
是说,一个不守家规的女儿,被私下囚禁了整整二十年,当她被释放出来的时候,
双脚已不会走路,头发全白,眼睛也见不得阳光。在这些屋顶底下,原来还藏有着
囚室,都是像鼠穴一样,幽闭着切切嗟嗟的动静。一九六六年这场大革命在上海弄
堂里的景象,就是这样。它确是有扫荡一切的气势,还有触及灵魂的特征。它穿透
了这城市最隐秘的内心,从此再也无藏无躲,无遮无蔽。这些隐秘的内心,有一些
就是靠了黑暗的掩护而存活着。它们虽然无人知无人晓,其实却是这城市生命的一
半,甚至更多。就像海里的冰山,潜在水底的那一半。这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晚与活
泼泼的白昼,都是以它们的隐秘作底的,是那声声色色的釜底之薪,却是看不见的。
好了,现在全撕开了帷幕,这心使死了一半。别看这心是晦涩,阴霉,却也有羞怯
知廉耻的一面,经得起折磨,却经不起揭底的。这也是称得上尊严的那一点东西。

  这个夏天里,这城市的隐私袒露在大街上。由于人口繁多,变化也繁多,这城
市一百年里积累的隐私比其他地方一千年的还多。这些隐私说一件没什么,放在一
起可就不得了。是一个大隐私。这是这城市不得哭不得语的私房话,许多歌哭都源
于此,又终于此。你看见那砸得稀巴烂的玻璃器皿,明清瓷器;火里焚烧的书籍,
唱片,高跟鞋;从门捐上卸下的店号招牌;旧货店里一夜之间堆积如山的红木家具,
男女服装,钢琴提琴,这都是隐私的残骸,化石一样的东西。你还看见,撕破的照
片散布在垃圾箱四周,照片上这一半那一半的面孔,就像一群屈死的鬼魂。最后,
连真的尸体也出现在人头济济的马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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