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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干热,将人烤得灼心灼肺。麦兰子跟随疙瘩爷离开闹嚷嚷的浴场,走上了一片黑灰的泥滩。这里是渤海湾沙岸泥岸的交界处。由于泥滩吸热,比沙滩就凉了一些,但蒸出一股呛人的泥腥气。翻过古河道便是日商开发的矿物泥厂了。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在泥岗子上的草铺子旁停下了。疙瘩爷说:“这是俺的窝儿,整个夏季就泡这儿啦。”麦兰子猜想这泥铺子便是“慈善”公司的办公室了。泥铺上的草被日光晒得发白。泥铺上披挂着层层叠叠破旧的渔网。
旧网几乎将泥屋罩住了。麦兰子望着鱼网心里发寒。
麦兰子听大鱼说过,疙瘩爷捞尸向来用网打捞。他对网越发偏爱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收购船上旧网的嗜好。收来的网有洞也不去补,捞过一个死人之后就挂在泥铺的老墙上。疙瘩爷时常独自望着一挂一挂的旧网发呆。为啥?麦兰子不明白爷爷的用意,只觉得眼前的网死尸一样可怖了。麦兰子开始数墙壁上的鱼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最后数到五十二了,她的手数麻了,心数颤了。
鱼网像吊死鬼一样竖立着,网眼像一双双鬼眼,层层叠叠地望着她,气氛就越发紧张而恐怖了。这都是鲜活的命啊!她感觉所有的生命都一门心思、不管不顾地叫喊:“快救救我,我要活啊!”幻觉中,只有一点麦兰子是知道的,那就是疙瘩爷变了,老人正在发生着对于他的灵魂来说的重大变化。钻进网垛里喝酒是疙瘩爷的怪癖,他常常拉着大鱼在网垛里喝酒、下棋。两人常常喝得醉烂如泥。
疙瘩爷打开泥铺的门,就有一股烟叶子味和沤馊气荡起来。麦兰子感到某种窒息,孬着鼻子,却看见墙上挂着“慈善”公司的营业执照。麦兰子走过去看见执照底栏的经营范围是:捞尸。同时兼营尸体整容代办托运等。发照单位是乡工商所。麦兰子觉得滑稽可笑,顺口问了句:“还上税么?”疙瘩爷将木墩子放在门口阴凉处说:“当然收税,郎税务手黑着呢!俺是白落忙啊。”麦兰子坐在门口的木墩上,接过疙瘩爷递过来的芭蕉扇唿嗒两下。疙瘩爷坐安稳刚要说话,望见鹞鹰唿嗒着翅膀飞回来,在泥屋顶上打着旋儿,姿式十分好看。
疙瘩爷露出枣红色的胸脯子,双手摇着芭蕉扇。不说话,扭头望着骚动喧嚣的浴场出神。麦兰子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股很邪的怪光。他在被动地等麦兰子发问,否则再也不会说啥了。捞尸的日子对他来讲太平淡了。他叹一声,憨憨地笑了。
麦兰子愣起眼不明白,问:“爷爷,您这两年总共捞过多少人?”
疙瘩爷眯了眼说:“有几十个吧。”
麦兰子说:“俺特别想知道您捞第一个人的过程,您给俺们说说好么?”
疙瘩爷咳了一声。
麦兰子诱导疙瘩爷从捞起第一个尸体讲起,是想探询疙瘩爷的心理历程。因为麦兰子知道疙瘩爷是受到生活的刺激才走上这一步的。老人经受的磨难以及当村官的苦衷,让老人一点一点丢了骨气和尊严。面对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见怪不怪了。过去老人没有感觉到受害之深,直到捞到第一具尸体,灵魂里的东西才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这世界乱了,这世界啥也不值得坚守了!比如,他一直认为出海撞见死人的“落魂天”会给人带来的晦气,如今死人给他带来的是金钱,是喜气。有啥道理好讲?
一三二
疙瘩爷第一次撞见死人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他说雪莲湾刚刚入伏,气候同往年不一样,海里哈欠连天,呜呜喘出一片白沫子,眼瞅着白沫子就将游泳的人裹起来,像有一条长长的孝布浮来荡去。看上去海滩显得十分辽远。疙瘩爷说他那时在海里好久没捕到鱼了,也没捞到海菜和海带。海对他偏偏不开恩。疙瘩爷歇晌儿的时候,拿一条灰毛巾擦了擦汗,然后吃点干粮,喝上几口烧酒,老脸上润了酒晕,困了,斜腰一躺,眼皮一合入梦去。
这个时候,一溜儿机帆船喷着黑烟子将疙瘩爷吵醒,噼哩啪啦甩过几只煮熟的皮皮虾来喊:“疙瘩爷,又空船啦?吃屁都赶不上个热乎的,赏你皮皮虾下酒吧!”然后就笑。疙瘩爷心里不舒服,生气地回骂了他们几句,顺手抓起皮皮虾,拿大掌碾碎,狠狠地扔在海里,又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莫笑叫花子穿破衣!老子当村官时,你配敢这么放肆!”骂着,他心火便成势了。当顶的日光将疙瘩爷的身影全缩在舢板上。他又坐起来,自顾哑哑地喝酒,人也乖了,听任老船在烈日里蒸得舒筋展骨。这时,大鱼就摇着皮筏子朝疙瘩爷喊:“疙瘩爷,咱们杀一盘啊?”疙瘩爷扭头,看见大鱼光光的脑袋在日光里一闪一闪。自从大鱼出狱在犯人村折腾,回村搞书屋,他一直瞧不上这孩子,去日勇猛的大鱼变成花里忽哨的坯子,越来越不像汉子了。疙瘩也闷着嘴不回话,一张冷脸空空净净的。大鱼自讨没趣,骂了一句就哼着鬼歌悄悄躲开了。看的出来,这是他灵魂里需要的那种歌。疙瘩爷说大鱼哼鬼歌的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不祥的预感。不多时浴场那边就炸了营,哭啊喊的将疙瘩爷的心吊了起来。怕啥来啥,一个使他闻而生畏的落魂天显现了。
远处的海面上浮尸了,尸体沉沉浮浮,悠悠荡荡,正随潮水颠一颠远去。疙瘩爷朝远海瞟了一眼,就故意扭头不看了,他怕落魂天的晦气久久纠缠他。刚要离开,就见一位身着泳装烫了卷发的女人,疯了一般哭嚎着堵住疙瘩爷,哀求着说:“求求你大爷,将我的男人捞上来吧!我们愿意出钱……”疙瘩爷见哭成泪人的女人心叹自己倒霉,犹豫地站住了。女人又哭说:“都怪他太贪酒,又在海里逞能,成了水浸的鬼呀!”疙瘩爷再扭头望海却见尸体变成一粒豆点,眼拙的人几乎看不见了。女人扑一声给疙瘩爷跪下了,哭喊了几句,就挺挺地昏过去了。疙瘩爷愣了片刻,心软下来,眼窝跟着潮了,一叹:“人呐!”就昂头看灰白的天景儿。眼前模糊起来。他倔倔地扭身上船。老船随着落潮心事很重地滑下去了。他摇橹的手臂有些抖。那时他瘦长的手臂青筋突跳。当时还没有难看的斑竹节似的黑迹。他苦撑着朝尸体飘荡的海面摇船,强迫自己不往歪里想。快接近尸体了,疙瘩爷就慌得不行,往那里瞅,无光鬼亮亮的,海水白得不是本色儿,眼睛被刺得疼痛了。疙瘩爷告诫自己:“这不是死人,是鱼,你就合上眼当鱼捞吧!”心里安稳一些,顺手拽起那张久久不用的破网。在船头站在人字形,咳咳地运气,圈子腿架出一张弓,骨头绞着身架子将网撒出去,将死人白肿的尸体包在网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拽上来。疙瘩爷说他最先看到的是死人一只白馒头似的胖脚。这只脚很像深海里的白苞鱼。后来拽上来了,他在短时间内瞅了瞅死者的面相,富态阔绰的福相人,怎么说完就完了呢?好可怜呵!
疙瘩爷弯腰摘网的时候,手臂触摸到了尸体,他后来猜想,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枯瘦的手臂开始一点点生斑的。他当时忽地不害怕了,只感觉死人凉得像冰坨子,四肢硬硬的再也暖不过来了。他摇船往回走,竟感觉落魂天有了刺激,就像捕到好多鱼一样刺激。然后青铜色的瘦背便热热地流下一注汗来。恍惚间是一副满裁而归的模样。为了壮胆儿,他哼起了没皮没脸的骚歌儿来。听到岸边女人的哭泣,疙瘩爷才觉出不对劲儿了,再扭头看船上的死尸,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将尸体拖上岸。交给那女人,就急急跳上船要走,似乎是想快快甩掉一些阴气。女人抱住尸体哭几声:“大爷,留个姓名,过后我付您钱。”疙瘩爷的脸猛地阴住了,像遭了辱似的,悻悻地说:“俺可没乘人之危朝你索钱,你这不是打俺的脸么?”女人愣住,软了声说:“没别的意思,大爷,是俺们心里过意不去。”疙瘩爷连连摆手:“罢罢罢,从古至今,雪莲湾没有哪个渔人敢赚鬼钱的!”说完甩手上船走了。女人尖起嗓门儿喊:“大爷,好人啊,留个姓名吧!”疙瘩爷头也没回,拧着大橹,将船摇至远处,就哀叹自己倒霉撞上了落魂天。
“日他个奶奶!”疙瘩爷骂了一句。
疙瘩爷嘟嘟囔囔,像是朝大海诉屈似的。其实黄昏的海比他还屈呢,呜呜溅溅地吐着白沫子,拥着疙瘩爷,一甩一甩地拧出白花儿来了。仿佛将疙瘩爷无奈的日子也拧在一起,缠绕在他大掌磨秃了的枣红色的橹把上。双臂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要瘫倒,分裂成一堆垃圾。
第二天早上,疙瘩爷将捞尸的那张网废了,挂在海边的泥铺里。
心神不定的时候,疙瘩爷去找七奶奶。他把这个败兴的事情讲给七奶奶,请老娘给他的泥铺的门板糊上白纸,驱驱邪气。七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