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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脑门儿就流下血来。大鱼烟熏酒腌的粗嗓门儿喊:“沉住气,拿绳子拦藻团子。”外地孩子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这时候还不愿跟大鱼合作,他们怕捞到尸体没法分成。外地孩子们喜欢吃独食儿。大鱼心里有万分的把握,尸体是他的,正想将锚头再次甩回去,却看见红藻团被浪头弹高了,一排排朝他们压来,不合作怕是谁都不行了。外地黑脸男孩的黑眼睛灵活地转了转,没觉出额头疼,就抓紧了锚头,拉直了绳子,拦截藻团。绳索像条长鞭抽打着海面,不时弹出藻丝。大鱼将绳头一圈一圈地缠在的手臂上,腾出另一只手摇橹撑着平衡。这当口他将船划个斜线,就用绳索将藻团围住,慢慢与外地孩子们的皮筏子靠拢了。这样两边都出现豁口,双方都有了机会,大鱼和外地孩子们几乎同时撒开绳子,各自摇船蹿过去,朝尸体方向滑行。前面又是一挂水帘子,逆着阳光看水帘子,红晕就淡一些,大鱼眼睛锐利,能够看见红藻包裹的尸体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大鱼发现自己的鲶鱼眼坏了,眼睛冰冷至极,眼球像要炸开似的。他拿大掌狠狠地碾着眼窝儿,险些搓掉一层眼皮子,睁开时,全是一片模模糊糊的老红。这样就给了外地孩子们机会,他们跃跃欲试地拽起皮筏上的网瞄着尸体就要撒出去。
一三六
这时候,大鱼看见鹞鹰猛地冲下来,低低地寻着尸体嘶鸣。大鱼循着鹞鹰的声音摇过船来。他虽然看不清爽,便鼻孔嗅到了气味,一股死人与海藻相杂的气味。他抖抖地提起了网。这时哗地一声响,大鱼的一张网呈扇面型撒出去了。如拓展的一扇光环,轻轻向上一悠,就很迅捷地落下来。猛一拽纲绳,觉得觉沉的尸体在其中了。外地黑脸孩子臭口臭嘴地骂了一句:“你个狗娘养的!”大鱼没理他,拚命地拽尸体,双脚牢牢地抓着船板,铁坨似的肩胛凸出来,在皮下一耸一耸的,好像随时破皮而出。大鱼拖拽上来的尸体几乎被红藻裹严了,面目全非。大鱼忽然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恐慌。外地孩子们晃着双拳骂大鱼,如擎着两个蒸馍。大鱼听见外地孩子们在骂他,没有怎样气恼,因为尸体被他捞到了,一张快活的脸淡淡地映着日光。外地黑脸男孩恶狠狠地说:“你狗日的走着瞧!”大鱼一副神神气气的模样。麦兰子可以猜得出大鱼当时作为胜利者的心境。问题就出在下面,外地孩子们在大鱼没有准备的时候,向他发起了致命的一击。外地黑脸男孩从皮筏子上甩过来一盘绳子,绳头海蛇一样缠住了大鱼,大鱼翻身落水。大鱼被他们出其不意的行为激怒了,在海里挣扎着骂了一句:“小狗日的,老子在海里玩票的时候,你们他妈的还不知在哪儿转筋呢!”他的话音没落,外地黑脸男孩脚下一滑栽下皮筏子,眼看着被翻卷的海水给吞没了。大鱼想过去救他都没来得急。第二天早上,大鱼和疙瘩爷发现,海里飘来了外地孩子的一具尸体,大鱼马上认出那个黑脸男孩,黑脸男孩的脸变得纸白色了。
从那时起,外地孩子从雪莲湾彻底消失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大鱼眼睛变冷了,精神恍恍惚惚,像是患了抑郁症。半夜里常常被恶梦惊醒,还说有人掐他的脖子。实际上,是大鱼在睡梦里掐自己的脖子。大鱼双手狠狠地掐自己的脖子,把自己带进了窒息、崩溃的世界,险些丧命。早晨起来对着镜子一照,大鱼发现自己的脖子红肿起来——
疙瘩爷说到这里很伤感,说不下去了,就缓缓掏出烟斗来吸烟了。
日子挤兑出一些非分的念头出来,是坑是井都想跳了。疙瘩爷古怪的举动引发麦兰子神秘的猜想。疙瘩爷晃晃地抱来三个海草人放在船上。他腰间塞着酒瓶子,一只手拽着一张旧网,慢慢摇船走了。二雄过来了,大声喊:“疙瘩爷,你疯啦?”疙瘩爷头也没回,频频舞着干瘦的手臂。侧面看去,他的船干瘪细长,就像过去穷人的钱褡。日光十分刺眼,好像织成密密的薄网,从午后的天空里慢慢飘下来。天和地都被网罩住了。远远地,麦兰子发现爷爷的船停下了。他分别将扎制的海草人丢进海里。海草人就像浮尸一样悠荡。疙瘩爷盯着海草人看了许久,手里的网抖得索索直响。不知什么时候,鹞鹰飞过来了,在他头顶划着弧线。麦兰子看见疙瘩爷四肢无比强健了,浑身唤回了青春的力量,将网轮抡得溜圆,将水里的海草人打捞上来。捞上来又扔下去,反反复复的折腾着,逗得围观人直笑。
无聊,简直没有一点尊严了!麦兰子心里埋怨着爷爷,表情严肃。
二雄望了麦兰子一眼,嘟囔着说:“老东西,丢人现眼呢!快回来吧!”然后像打量小丑一样看疙瘩爷。麦兰子对着二雄说:“他心里苦,这样会好受些。”二雄又一叹说:“好端端地一个人,捞尸捞废啦!”然后就悻悻地走了。过了一会儿,眼见着疙瘩爷累了,身子一弯一弯划弧,喘喘地跌在船板上,像分裂成一堆垃圾。麦兰子和大鱼摇着另一只舢板去了。麦兰子看见疙瘩爷与三个湿漉漉的海草人并排躺在船板上,手里拽着酒瓶子,还不停地往嘴里灌酒。麦兰子跳上他的舢板。大鱼将疙瘩爷扶起来,疙瘩爷脖子一直,就吐了一滩。麦兰子仔细地给他擦着,疙瘩爷似乎醒了,趴在船头哭了一阵,然后头一挨船板就呼呼大睡了。
一三七
△摸门钉儿
麦兰子刚从县城开会回来,兴致勃勃地往家走,快到家时,碰见大雄闷闷地蹲在门口。大雄黑着脸,不断地吸烟。不知怎的,麦兰子一看见大雄,就想起粗野丑陋的东西。大雄看见麦兰子,急忙站起来说:“兰子,你可回来啦!”麦兰子看着大雄的脸色不对,惶惶地问:“大雄,出啥事儿啦?”大雄示意麦兰子赶紧关门。麦兰子将门关严,拉着大雄的胳膊进了院子。
院子很乱,屋里也很乱。这几天,七奶奶把这里弄得乱糟糟的。麦兰子一边收拾房间,一边望着唉声叹气的大雄。大雄夺过麦兰子手里的衣裳,焦急地说:“天都塌了,你就别管衣裳了。”麦兰子怔了怔问:“大雄,到底出了啥大不了的事儿?”大雄的额头淌汗了:“村东头老崔家,你知道吧?俺们开发泥岬岛,引了五千伏超高压线从老崔家房顶穿过,本来房子应该拆迁,因为拆迁费争执不下,崔家告状,乡里派你来解决问题。房屋没能拆迁,四喜他们就强行送电,崔家人受到高电压辐射的伤害,头昏恶心,崔家老母亲几次击倒,今天上吊自杀了!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现在范书记火了,让村里把事情压下,因为是你负责这个问题的副乡长,所以,俺怕呀!怕毁了你的前程哩!”
麦兰子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既恐惧又茫然。
“兰子啊,这事儿说大就大,说小就小。那就看咱麦家咋运作了?”大雄说。
麦兰子瞪圆了眼睛:“运作?人命关天的事儿,还小得了?”
“别忘了,这是在咱雪莲湾的地埝儿。有你丈夫,还有你七奶奶的白纸门!”大雄很优越地说着,脑子里灵活地转动着。
“白纸门?白纸门是平息这事儿该用的物件吗?”麦兰子愣了。
大雄说:“非常时期,啥都得用!”
麦兰子说:“崔家就听俺们的?即便俺们买通了他们,那俺们的良心呢?”
“俺的傻媳妇啊,良心?先平了事端,你再给俺讲良心吧!”大雄说着,耸起了弓一样的眉毛:“你这就喊爷爷回来,让他赶紧从海边回来!”
麦兰子忽然抬了头问:“别提爷了,他捞尸体都捞疯了,哎,范书记是啥意思?”
“赶紧平息呗!你完了,俺也够呛,俺们都是责任者!”大雄说。
麦兰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非常混乱。这个时候,崔家大婶的面容就跳到她眼前来了。
大雄的手机响了,他悻悻地走了。
没容麦兰子有片刻的安宁,七奶奶拄着拐杖进来了。
七奶奶见了麦兰子就喊:“兰子,今天是啥日子?你知道不?”
麦兰子没有吱声。
七奶奶蠕动着嘴巴,晃了晃纸白的脑袋:“今天是摸门钉的日子!兰子,前些天大雄找过俺了,他很想跟你要个孩子。你们结婚好几年了,该要个宝宝啦!”
麦兰子一想起那个技术员江雪敏,气就不打一处来,脸色难看地说:“摸门钉?要孩子?他爱找谁要就找谁要!俺不给他生!”
一三八
七奶奶愣住了。七奶奶这几年对兰子很有意见。麦兰子故意躲避七奶奶。麦兰子当官靠的谁?还不是靠的爷爷?爷爷靠得谁?还不是德高望重的七奶奶?这孩子咋越长越糊涂了呢?可是,七奶奶哪里知道麦兰子的政治生涯遇到了难题,甚至是灭顶之灾。这个坎儿如果迈不过去,恐怕就真的栽了。谁也救不了她,白纸门更救不了她。麦兰子没好气地说:“俺都急死了,不摸不摸!”七奶奶没恼,慢悠悠地说:“兰子,奶奶知道你忙,奶奶也知道你这黄家媳妇当的不易。可是,你爷,你七奶奶,俺们都盼着你幸福啊!这门钉儿说啥都要摸一摸的!”
麦兰子望着七奶奶,心里有一股温情。不该以这样的态度对奶奶啊!她强装出笑脸说:“好吧!奶奶!”
七奶奶笑了。“摸门钉”被纳入七奶奶的白纸门系列民俗,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实际上,历史上早就有。门钉俗称“浮钉”。其来源同鲁班发明铺首的传说搅在了一起。鲁班创制铺首,门钉也模仿螺狮。宋代程大昌著《演繁录》记载:“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今俗谓之浮钉也。”门钉装饰在门扇上,如浮于水面的泡。明代沈榜《宛署杂记》说:“正月十六,或六月十六,妇女群游,祈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