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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教授的考证方法,基本上用的是“拆字重组法”:先把“致仕”分拆开来,再将“致”的“归还”义项换成“到达”,然后重新组装,便得出了“到达仕途”的新义。这种违背语言实践的拆字戏法,在学者眼里看来是不值一驳的,但缺乏传统文化和古汉语知识的人却会受骗上当。为了证明自己歪解的合理性,章教授还举出“宁馨”、“乱臣”两个例子来帮衬。关于“宁馨”一词的误用,《咬文嚼字》1995年第6期已经载文加以评析,读者自可参阅,我就不再赘述了。这里只谈“乱臣”。
章教授认为,“乱臣”的“乱”,一般“可释为通常意义上的‘乱’”(如“作乱”、“混乱”等,含贬意),但又有“治”义。他说:《尚书·泰誓》:“予(周武王)有乱臣十人。”孔颖达《正义》:“《释诂》云:‘乱,治也。’”这里的“乱臣”乃是把天下治理好的贤臣。然而,《孟子》却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那可是把“乱臣”作为违反臣道之人来看待了,与《泰誓》中的“乱臣”意义恰恰相反。……“乱臣”这两种用法都符合词义。
如果仅就以上所举的《泰誓》和《孟子》两例来看,章教授的说法当然没错。但在《恐非正解》中,他是想用“乱臣”的例子,来为余秋雨的误解“致仕”作辩护的,那就显得站不住脚了。因为他不懂得,古汉语词义的引申和转换,是受到语言运用和发展的实践制约的,不能违反约定俗成的原则。
据查考,“乱”字的“治”义,在古代文献中,使用的范围很小,时间也不长。先秦时代主要的儒家典籍“十三经”,用作“治”义的“乱”,只出现在《尚书》中,一共才18处。其他的“十二经”,就连一次都没有用过。由于同字反训在语言实践中极易引起误解,造成人们思想交流上的障碍,因此秦汉以后,除直接引用《尚书》原文外,“乱”字便不再用来表示“治”义了。这个结果,是符合语言发展规律的,已经不可逆转。如果按照章教授的观点,“‘乱臣’的这两种用法全都符合词义”,可以不受时代的限制,那么,你就不妨去实践一下,把党中央提出的“以法治国”、“以德治国”改成“以法乱国”、“以德乱国”,再搬出《释诂》云“乱,治也”的法宝来作证,看看全国人民将会对这种荒谬的歪解作出什么样的回应!
下面再来谈谈《恐非正解》中一个比较隐蔽的文史差错。按其性质,属于误解而不算歪解。
章教授在谈到杭州的别名武林时写道:
把“武林”作为地名(指今杭州)则始于唐初。其地本称虎林,因唐朝皇帝的祖先中有以“虎”为名的,为了避讳,就把“虎林”改成为武林了。据《旧唐书》记载,唐高祖李渊的祖父名叫李虎,在唐朝建立以后被追尊为景皇帝,庙号太祖。因此,唐初几部官修的史书和民间的著作,遇到“虎”字必须避讳,但避改的情况并不一致,大多将“虎”改为“武”字。例如:晋尚书令王彪之字叔虎,南齐雍州刺史曹虎,北齐侍中张 虎,唐代修撰的《晋书》、《南史》和《北史》,均将“虎”字避改作“武”。
也有改用其他近义的字或缺字的。例如:陈新州刺史区白虎,《陈书》避改作“区白兽”;北魏廷尉监张虎,《北史》避改作“张彪”。北魏著作佐郎许赤虎,同样一部《北史》,在《魏本纪三》中避改作“许赤武”,而在《刘休宾传》中则避改作“许赤彪”。隋庐州总管韩擒虎,《隋书·五行志上》说他“本名擒兽”,“虎”字被避改作“兽”,但到了《隋书》和《北史》本传中,却称他为“韩擒”和“韩禽”,连“虎”字也干脆略去了。
章教授说“武林”之名是由“虎林”避改而来的,属于上述避讳法中的一种。他的说法来自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乙集“武林”:武林本曰虎林,唐避帝讳,故曰武林,如以“元虎”为“元武”之类。章教授可能野史笔记看得较多,但却疏于考证。对于上述简短的记载,他一看就相信,一信就照搬,结果上了叶绍翁的大当。其实,武林本为山名,它与虎林是两座不同的山。其名称早在汉代就已见诸文献了。东汉著名史学家班固在《汉书·地理志》“会稽郡”下写道:县二十六:……钱唐,西部都尉治。武林山,武林水所出,东入海。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渐江水》中也有类似的记载:
〔钱唐故县〕县有武林山,武林水所出也。阚 云:山出钱水,东入海。钱唐作为县名,始置于秦,治所在今浙江杭州市灵隐山麓。清代学者全祖望说:“武林山即灵隐山。”赵一清说:“武林水即钱水,今杭人所谓西湖者是也。”可见“武林”之名是跟杭州的山水联系在一起的,因此将“武林”作为杭州的别称,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从汉代起,直到南北朝时期,早已有了“武林”的名称,怎么还要等到唐代初年通过将“虎林”避讳改字以后才出世呢?了解了上述史料,章教授所谓的“正解”,就难免要使人感到滑稽了。
其实,对于《四朝闻见录》的谬说,古代的学者早已作了否定和辩驳。明末清初著名史地学家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卷九十“浙江仁和县(治今杭州市)”下写道:灵隐山。府西十二里。本名武林山。相传汉时钱塘县盖治于山麓。晋咸和中改今名。这里,顾祖禹只说灵隐山“本名武林山”,只字未提“武林”以前尝有“虎林”之称,足证他对叶绍翁的无稽之谈是否定和排斥的。后来,嵇曾筠等在《浙江通志》中更对此作了直接的驳斥。其卷九“虎林山”注引《虎林山记》云:
钱氏有国(指五代时之吴越国)时,山在城外,异虎出焉,故名虎林……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谓虎林即灵隐山,因避唐讳改为武林者,非。《汉志》明载武林山为武林水所出,安有避唐讳之说?虎林、武林原有二山,未可混为一也。
《读史方舆纪要》和《浙江通志》不是什么僻书,复旦大学图书馆肯定都有,章教授不去找来翻一翻,就说一不二地把宋人的谬论作为依据拿来教训和批评别人,实在太轻率了。这跟他20多年前撰写《洪 年谱》时认真踏实的治学态度和作风相比,显然后退了一大步。第二篇《拆字重组和时空转换———新训诂学家的门外奇谈》,是我的学生丘 写的。他运用历代学者的研究成果和大量文献资料,并根据生活实践的经验,对章培恒这位“新训诂学家”关于“宁馨”和“落霞”二词的误解作了有力的反驳。 拆字重组和时空转换 ———新训
诂学家的门外奇谈丘
章培恒教授的《恐非正解》,是专为指摘闲斋先生《“宁馨”“落霞”正解》一文而写的。说别人的观点“恐非正解”,不言而喻,他自己的高论肯定是“正解”无疑的了。那么,我们就来分析一下,他所谓的“正解”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一)“宁馨”一词能拆字重组产生新义吗?
将旧有的词语拆字变义,然后重新组装,这可以说是“新训诂学家”们共同使用的法宝。据我查考,发明人为余秋雨,专利权非其莫属。但第一次用于“致仕”,即初战告败。因为词义的创新是要经过约定俗成的阶段,才能得到社会的公认,而他却拿不出可以作为旁证的其他用例。跟进者为章培恒,在学术圈里的名声要比余秋雨大多了,再加补苴罅漏,后来居上,《说文》、《尔雅》引得头头是道,确实像个 轮老手的样子。但他在“致仕”一词上为余秋雨所作的辩护,却有个先天性的不足。他在1996年出版的《中国文学史·元代文学》中写到萨都剌时说:“晚年致仕,寓居杭州。”“晚年致仕”不就是退休吗?不可能理解成“达到仕途”。自己不去用没人用过的“新义”,却反而挺身出来为余秋雨的误用强辩,这算是什么事呢?凡是有一定古文功底的人都知道,“宁馨”是个古汉语复词。它在所有的古代文献中,都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意义单位来使用的,不能随意拆解。闲斋先生的原文说:“宁馨二字,出于‘宁馨儿’一词”。这在表达上虽然不够严密,但只要不是别有用心,都能理解他所说的“宁馨二字”,是指由“宁”和“馨”两个字组成的“宁馨”这一复词,而“宁馨”则是从“宁馨儿”来的。历史文献的记载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宋马永卿《懒真子》卷三云:
山涛见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宁”作去声,“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犹言“恁地”也。前宋废帝悖逆,太后怒语侍者曰:“将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此两“宁馨”同为一意。
以上引文中的第一例见于《晋书·王衍传》,第二例见于《南史·宋纪中·前废帝纪》。这是“宁馨儿”在文献中最早的用例。所以《汉语大词典》在“宁馨儿”条下解释说:晋宋时俗语,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