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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逐个寻问我们的学习情况时,我很紧张,我说我的数学不好,至于为什么数学成绩差,我没有说实话,而是谎称因病耽误了听课。班主问我们还有什么问题时,张飞和祝抢先异口同声说没有了,所以我请求补数学课的想法也没勇气提了。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对他们两人说:“既然他真把我们当牌出,我们就不要弄得太糟。”
一个月只准回家一次,这我可做不到。但细细想来,也许真的对我有好处,我可以籍此脱胎换骨,重新找回联中时的感觉。
晚上七点半,铃声从大门那边的传达室响起,很轻很细,如一曲温柔的歌。四个灯泡把教室照得通明。我迫使自己安下心拼命写单词,蚊子围着我直转悠,随时都可以叮咬一口,一只猫头鹰在某棵树上“咕咕喵儿”地叫着,清晰响亮,它飞走后,四周又传来各种秋虫儿的鸣唱。
不知为何忽然停电,教室内刹时一片漆黑,我感到憋闷,蚊子更厉害的袭击,大家三三两两出了教室。幽蓝肃穆的天空星光闪烁,泛着蓝盈盈的寒光,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走到一起,低声谈论今后的生计,一致决定今后说话做事小心谨慎,绝不加入任何帮派体系。祝海飞想要转入二年级,张飞也不想在这里呆久了,他说时机成熟后,他就“飞”。
渴了,到伙房外的水龙头喝水,那里早是一片哗啦啦的水声和脸盆的叮啷响及洗衣服之声,模糊的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几声女生的低笑。大伙房明亮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师傅们罩在这帘幽光里赤膊光脚闲聊着。
不知从哪里传来低沉优雅的笛声。
来电时已经九点多了。一边写着,忽然想家了,怎么也挥不去脑际的影子:老妈惦记我了吧?老爸是不是又冷着脸坐在椅子上抽闷烟?电视正热播《四世同堂》吧?我仿佛看到小姑专注的神态和巧若有所思、茫然的神色。
不能想这些了,也该安下心来学点东西了,不就一年吗?一年后还可以好好地回到西寨子嘛。
两间宿舍挤了三十多号人。我和胖宋睡一张单人床。好在是通铺,没有落地之险。这家伙挺有趣,永远乐观向上,只是有些木讷。他这次英语考试是45分,老师可怜他,又给加了6分。为此,地理老师拒绝批他的卷子。胖宋大发牢骚,说是地理老师特意整他,逼他留级,他只是英语差点,其它功课都在80分以上,所以,罢批他的地理卷毫无道理。
我们象生活在大海中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校园孤独,我们更孤独,向四野极目望去,庄稼漆黑一片,不见半点亮光,死气沉沉,给我心头增加了一层深度的凄凉和悲哀。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特殊的味道。这里的天地要小的多,天那样狭隘,星星那样娇贵、冷落,大地则黑茫茫,坠在夜幕里。
我思念灯火辉煌的小南坡,思念老家院门外喧嚣的人声,还有邻家窗户里飘出来的歌声,以及蓝光映照下的那一张张笑脸,那熟悉的耳语,就连我最烦的孩子的哭闹声也亲切了许多。
我想回家!
夜里被蚊子叮咬得难受,醒来好几会,可仍没有从活脱脱的梦境中摆脱出来,那梦融进我的爱恋,醒来便觉怅然与失意。最近经常做这样的梦,而且非常逼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具特异功能,能把梦编排得与现实别无二致,如果写成书定能畅销。
我梦见了巧,她离我那么远却又这么近,在云雾里若隐若显,但我们始终走不到一起。我凝望着她,她只是神秘地笑——不,是会意的、甜甜的笑,笑得那么美。醒来后什么也没有了,四周黑黑的,只有蚊子的叫声。
有人开始穿衣服了,接着起床的铃声飘进来,我们匆匆洗了脸去跑操。
张飞昨天回家去了一趟,他说经过十一中时,止不住落泪,孤独凄凉感深深地攫住了他。张飞说他厌倦了学校生活,他希望能够到一个离家很远或很近的地方生活,他计划退学,而祝海飞也正在计划留级,如果是这样,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心里发怵。可又觉得是个锻炼的好机会,苦战能过关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我决心好自为之。
今年高考全县282个文科生录出了54,而这54 人中没有一个应届生,给我心头那团希望之火浇了一盆凉水。
又来了一位插班生,叫刘恒。高个儿,宽肩膀,瘦长脸,宽面颊,浓眉大眼,满嘴稀而黑的胡须。班主把他安排在张飞的桌位上(张飞已经旷课多天了),让我把张飞的书本搬到最前边的课桌。
可悲可怜的张飞啊。
午后班主又领了一位瘦高个的插班生走到我桌旁,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果不出所料,他令我站起来,问瘦高个儿:“眼不近视吧?”
瘦高个儿点点头。
“那你就在这张桌上吧。”
我呢?被发配到最前边那张课桌上去了。
教师节下午,县教育局来慰问老师,班主却极其不以为然,他称这种举动为“过场戏”::“听着吧,明天广播里又要颂扬他们了,荣誉他们赚足了,倒让咱们白忙了两天。”
听着他的牢骚,我们捂着嘴偷偷乐。
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什么是紧张而又活泼。我的学习,除了数学外,还没有觉出压力。我还是有希望的,但客观的主观的原因都将注定我不佳的命运——说不定我也会中途退学,或被勒令退学,或彻底崩溃。
张飞提出退学,班主痛快答应,但校长得知此事却大为恼火,虽然批准了,却仍然把张飞臭训了一顿,挨了训的张飞心满意足,急急离去,带走了那么多凄凉、悲哀和无奈,我却要硬撑下去。
有两位同学被勒令退学,一个是班长吕军,另外一个是卫生委员郑红。
还有两位被劝留级,其中就有胖宋。
郑红趴在桌上嘤嘤地哭,很委屈的样子,吕军却兴高彩烈地分糖。
胖宋在宿舍大为不满地陈述自己的冤情,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他拒绝留级,选择了退学。
“你为什么要走?”我们问他。
“我堂男子汉到二年级去?丢不起人哪。”
“你真要退学?”
“退。算清学费就走,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两座山碰不到一块,两个人可能会走到一起,这破学校,有什么好的?不就几栋破房子嘛。”
胖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级的名额给了郑红,胖宋呢,被冠以勒令退学的帽子。
贺东在班上混得相当不错,吕军一走,他就提了正班长,深得宠信,身兼四职,罕见!这小子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而他的学习成绩照样要补考。
贺东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游说老师,将郑红留在了高三。
班主很有性格,只要被他抓住把柄,用他的话说,就要“彻底批倒批臭,定个充军发配之罪。”为了不让我们“蟹子过河,瞪起鲜眼”,他坚决禁止同学之间谈心,称之为“谈黑心,谈狗心”,并且频下通令:禁止任何人练武,禁止搞帮派活动,禁止男女独处。他用了半节课时间连连逼问一名曾与女生谈到深夜的男生,让他彻底交待“罪恶勾当”。
班主在激情演讲时,我的心却飞回了老家。
我的同桌叫徐兴春,被大家称作狂人、精神病患者。我和他很投缘,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人逢知已千句少啊,我们有无尽的话倾诉,像开了闸的大坝,滔滔不绝。徐要我提防这里的女生:“她们具有乡下女子的大胆与泼辣,男女关系极其随便和毫无顾忌,不信你留意观察一下,她们的眼神很特别,话语更具挑逗性,你要提防。”
气象台发布九号台风登陆的消息,称此台风将扫过胶东半岛,但人们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台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蹂躏着这里的一切。那时我们正上地理课,外边大雨磅沱,骤然间风大起来,天色开始昏暗,轰隆隆的声响使大地颤抖起来。
大片树叶被撕扯下来,弹射出去,象失去方向的鸟儿。而惊恐飞散的鸟儿,又像这无主的树叶。那些没有惊起的,躲在屋檐下动也不动,惊恐地注视着这个发了狂的世界。
校舍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渐被刮歪了身子,终于抵挡不住,被连根拔起,极不情愿地倒下去,接着是第二棵,第三棵……。风更强劲了,飞沙走石,揭天扬地,树木成批倒下,有几处围墙倒塌,但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大型建筑的塌方才发出恐怖的轰响。风越来越强,揭起地上的水土化成昏黄的烟雾,四处冲撞。所有的鸟兽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窝在了角落里,似乎世界末日到来了。
外边仿佛有一双大手在四处搅动,搅得天地一色,烟雾迷蒙,如混沌初开。
树木的倾覆把校内所有的线路全毁了,缠绕在纷乱的树冠上,无力地斜倚在屋檐下,几间教室被树夯塌了。地上水流成河,地里的花生被掀翻了身了,而玉米更惨,全倒伏了。
这是一个毫无生气、可憎的世界。受了狂暴的风所惊吓,我的心阵阵绞疼。
地理老师小心依依地探出半个身子用测风仪测风速,他说风不大,只有八级。
中午时,台风终于过去了,外边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到处是破败的景象,操场上的篮球架趴在那里,树木几乎全倒下,几棵高大的树斜搭在教室墙上,挡住了进出的门。
我一直担心家里的亲人,也许他们也正挂念着我吧?
夜,青蛙在起劲地鼓噪,虫声也响成一片,台风没有给它们带来不幸,倒像是给它们注射了兴奋剂。
徐兴春不着边际地大发感慨:“一叶落知秋啊,北方的秋天来得轻来得静,来得悲凉。一阵秋雨一阵凉,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啊。小小灵宫,弥漫怅惘,注释五色阳光的灵谷,那挟着桂花籽的凉风却极富强烈的感召力和挑拔心弦的魅力。”我说你在念咕什么,念经吗?他说背课文,你听不懂的。
我向往外边纷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