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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她的周围就聚集了一窝人,主要是摊主,还有几个不急着回家的吃客。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耸起肩膀,用衬衫擦了擦泪水。有一位干瘦的摊主用碗盛了点开水请她喝,但是被她严词拒绝了。那位中年妇女的嗓门陡然高出许多,她说这碗很不卫生,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她还指责了小吃摊的洗碗方法,你看看,就这么一桶脏水!奇怪的是,她的斥责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反感。大概是因为她讲得实在太好的缘故。从她的口音看,她不是一个地道的南京人。现在小丁得以安静地慢慢享用他的凉面,并且还能缓过劲来听听她到底在讲些什么。到他决定不吃的时候,小丁也没能完全把她的事情搞清楚。大致是这样的: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事发生了争吵,然后,她的大儿子就出走了,或者干吗了,最后也许还自杀了也不一定。这种事,小丁以为,和他面前这碗吃剩的面条没太大区别。他冲摊主摆摆手,准备付账走人。那位中年妇女也停止了唠叨,警觉地转过脸来。
“吃完了? ”她问得非常诚恳。
“吃完了。”小丁甚至还冲她苦笑了一下,他相信这笑中包含着一丝对她那还搞不太清楚的不幸遭遇的同情。他把摊主找回的一叠起毛的角票塞到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绕过小吃摊,走到路中间去。然后仍然沿着珠江路,往东而去。刚迈了两步,小丁就重新意识到了他该死的左脚,和那只该死的拖鞋。这时,他的身后爆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叫喊:
“你还要去哪儿?你这个畜生! ”
小丁惊恐不安地转过身去——只是把身体转过去,而双脚并没有转动。他仍然没有忘记他的拖鞋。但是比刚才的叫喊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一溜小吃摊上的所有人都直直地盯着他。小丁保持着扭曲的姿势,他需要平静一下。那位胖胖的中年妇女站在长条桌旁,双眼满是泪水,硕大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小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不得不把目光避开去。他想看到别的什么。十字路口那儿有三个巡警,穿着整齐的服装,腰上挂着警棍一路往这边过来。小丁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不想再深究刚才的叫喊,把上身重新转到脚尖所指的方向来,准备离开这里。
“你爸已经快被你气死啦!你就不该回去看看?! ”
小丁没敢回头,装作什么没听见,不紧不慢地迈出他的左脚。他听到身后有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小丁愈发不敢回头。但是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矮个的男人挡在了他的前面,其中一位胸前还围着肮脏的围裙。他们都是小吃摊的摊主,他们现在认为有比他们的生意更重要的东西。
“别这么犟,小伙子。你应该跟你妈回去,我看你也不是小孩啦。”
“但是谁是我妈? ”小丁甩开他们的手,尽可能清晰地对他们说。
那个中年妇女哭哭啼啼地从长条桌那边绕过来,从桌子与凳子之间挤出来时不太顺利,就像一条大鱼终于挤破网眼钻了出来。她周围的很多人都在帮她说话,或者在安慰她。她一边喊着,一边间断地冲小丁招着手。
“别走啊,孩子!你爸说的是气话,他怎么会真的不认你呢?你是他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我们也都后悔呢,不该那么说你,但是不都是为你好吗?来吧,跟妈回去吧!人都大了,是说不得啦! ”
“你听听!你听听! ”两个矮个的摊主向两侧摊开双手拦住小丁的去路,“你妈已经这样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
小丁不得不回过脸去,重新打量一下他妈了。一个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但也不是十分凌乱。她可以是谁的妈妈。小丁注意到刚才见到的三个巡警停在路口那儿,正密切地关注着这边的动态,好像还在彼此交换着意见。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于是强行分开挡在面前的手臂,冲了过去,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小丁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好像是“妈妈”的声音,紧接着,就有纷乱的奔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丁干脆撒开双腿没命地跑了起来。拖鞋很不跟脚,所以小丁虽然竭尽全力了,也没能跑得很快。大概只跑了不到二十米距离,小丁忽然感到后脖颈子被重重一击,就浑身绵软倒了下去。在最后就要倒下的瞬间,他认识到自己刚才沉不住气跑起来实在是不够理智的。他认识到了,然后他就倒下了。
《达马的语气》第一卷我们还是回家吧(三)
醒来的时候,小丁发现自己平躺在南北货商场门前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他隐隐涨痛的头颅深陷于一圈温暖的富有弹性的肉体之中,一张肥厚粗糙的手正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看到了她泪痕交错的脸,同时他也看到他们周围已经围了密密匝匝的一群人。那张手就像是一柄锉子,他感觉她正一笔一笔地修改着他的面孔,把它修改成她乐意看到的模样。站得最靠前的是那三个颇有些洋洋自得的巡警。他们帮她找回了企图逃跑的孩子,用他们腰间的警棍。另外还有几位摊主在冲他们这边笑呢,他们一定也认为他们是功臣。不过,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答,小丁为他们招来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看完热闹以后,这些人就会来一碗凉面,或者别的什么。小丁没有急着起来,这会儿他的脑袋很清醒,他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一个摆脱眼前困境的最有效而又最省心的方法。看到小丁醒来,她非常高兴,抱着他的头,耸起肩膀不住地擦掉泪水,嘴里还不停地招呼着。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走吧!谢谢你们啦,谢谢你们啦! ”
但是没人走开。小丁把眼睛重新闭上,他枕在她温暖的腿上,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一定会睡得很香。反正暂时他不想动弹。有一个巡警探身上前问,还要不要帮忙?还要不要送你们回家?那个中年妇女一脸疲惫的神色,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家。她又向周围的人招呼道:
“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走吧,走吧。”
她继续抚摸着小丁的额头,后者只是很陌生地看着她,但是他觉得眼前这张脸越来越亲切起来。他觉得他在哪儿见过,她也许就是“来来去去”未来的样子,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昏头昏脑的小丁着了迷。
“还疼吗? ”她向前微倾身体,笑的时候,眼睛还带着泪水。小丁觉得自己没法不回答他,是的,他做不到。
“不太疼了。”小丁闭上眼睛,他怕和她对视。
“你们还看什么!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小丁感到那个身体发出的巨大的振动,“叫你们走,你们偏不走!孩子再被你们吓跑了,你们谁负责! ”
小丁觉得她真像一头凶猛的母兽,但他自己怎么都不该是受她呵护的小兽。他于是坐了起来。这一吼也并没有太大的效果。那三个巡警倒是吆喝着,散开,散开!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个中年妇女先站起来,然后把小丁也拉了起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是回家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小丁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方法,于是就很被动地跟着她,分开人群向十字路口那边过去。走动起来以后,小丁首先觉得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涨痛,紧接着就觉得左脚有些异样。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脚的拖鞋只剩下前面的半截,后面的半截留在什么地方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就想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尽早地离开人群,离得越远越好。他们一前一后到了路口,然后向右拐,向鼓楼方向过去。走出五十米以后,周围很安静了,偶尔有一辆单车很快地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
小丁放慢了脚步,她也相应地在前面走走停停,不断地招呼他,走啊,走啊。这会儿小丁可以很轻松地将她甩掉而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了,他很想跟着她,跟着她回家。他很想知道她会把他领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去。小丁连走几大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他此刻完全缓过劲来,他准备和他妈好好谈谈,谈谈他们的家,谈谈他们家的过去和未来。
“爸爸还好吧? ”小丁低着头看着左脚只剩下半截的拖鞋很小心地问道,“爸爸身体还好吧? ”
她忽然站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小丁,再次噙满泪水。后者有些紧张,用手摸了摸后脖颈子。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走动起来。
“亏得你还惦记着。”这次她是用手去抹了抹眼角,“还过得去吧。就是心脏不太好,就为这个去年还差点没动成手术。手术还挺顺利,谢天谢地,现在挂上了粪兜子,只好整天呆在家里。他以前可是脾气很好的人啊,你应该记得! ”
“对,对,我记得。”小丁仍然看着他的左脚,它在学习用脚尖走路,“但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用一根很粗的棍子打我,那么粗的棍子! ”
“打得好!那么小就知道跟女孩勾勾搭搭的,长大了,肯定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知道,每次打完,你爸都躲在里屋哭啊,他是因为心疼。我对他说,孩子太小,你实在要打就打我吧,于是他就抡起根大棍子往死里打我,没完没了。你爸以前脾气可好了,你不知道。”
“不过现在他可安静了,棍子都抡不起来啦,是吗? ”
“我对他说,现在你打不动了,反正我身体还好,那就让我来打你吧。他当即趴在地上没命地跑啊,跑啊,像只耗子一样。哈,像一只耗子那样。你看我一棍子下去,他屎也出来了,饭也出来了。都出来了。你应该记得,他原来可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小丁一眼,“你怎么这样走路?我的儿子是一个跛子? ”
“不是,不是。”他连忙把拖鞋脱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