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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摔得完全莫名其妙,我本人也是莫名其妙,根本不觉得疼痛。我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再扶起车子。我的心仍然在胸腔里“怦怦”乱撞,视野模糊地跳跃着,一如我太阳穴中跳跃的脉搏,刹那间我的身体里似乎惊醒了无数无名野兽,大声地冲我嘶叫、不断地咬啮我的皮肤,我怔怔地望着前方路口广告牌上一个美女的白牙齿,满耳轰鸣。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看——我不停地告诫我自己。但我无法扼制自己想起几秒钟前所看到的景象,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
针筒。我以为我看到了针筒的尸体!
那是一只猫的尸体。车轮正好从它身上碾过去,碾得它只剩下一张皮毛,紧紧贴着地面,它的内脏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白白的脑浆溅了遍地,身体下面全是发黑的血;它摊手摊脚地紧贴在地上,血肉模糊。那些横七竖八的肠子的景象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中回闪,回闪,回闪——我不能确信,那只猫是不是棕黄色的毛和白色的爪子,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颜色,但直觉告诉我,躺在那里惨不忍睹的,就是我的针筒!
我知道,这简直不可能。针筒走失已经好几年了,谁也说不准它究竟在哪里。但是,我真的在第一眼看见它时,就认定它是针筒。它是死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我的针筒。我刚刚看见了针筒的肠子、针筒的血、针筒的脑浆、针筒的内脏……我这样思索着,两腿直发软。
不清楚站了多久,我忽然跳上车,拐到马路对面,换了方向往家那边骑过去。
我怕再往前走,我怕再看到另一具针筒的尸体,我怕再碰到比针筒的尸体更可怕的事。我只有往回走,至于别的,我也顾不上了。
跳下车,我直奔进居民楼,一直奔到顶层,奔到楼房的平台上。我站在整个平台的中央——我不敢走到平台的边缘,怕自己会摔下去,摔成针筒那样的一摊烂泥。
我明白,我的针筒终于死了。它死给我看了。这些年来,它始终活着,活得比我还要好——它终于是做了一只大野猫,难怪从前它要那样使劲地抓我、踹我。野猫总要给车轧死的,难道它不晓得吗?它跟着我,让我用书包兜它上街去玩——有什么不好?为什么它非要死给我看呢?
我看见不远处的一幢楼房顶上,鸽子成群结队地打着圈飞来飞去。鸽子总是打圈子飞,这样,它们的天空就不危险了。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正在烈起来——针筒的尸体就这样裸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它的心、它的肺、它的肝、它的胃、它的大肠和小肠、它的绿幽幽的胆——它的绿幽幽的胆,在太阳下闪闪发着光,像一颗绿宝石。针筒已经走出了它生命的圈子——它好几年前就已经走出了这个圈子;过去总是我和它重复地兜着圈子的;它走了,我还想把圈子继续兜下去,可今天它死给我看了,它死的时候,我不在它身边。别人家的猫死得都那么安详,惟独它,狰狞地把它的全部罗列给我——我知道它对我是很有感情的,但是它何必那么狰狞?
我真是个女里女气的人。我讨厌这座城市,我的针筒死在这里了,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去考试——这王八蛋的考试,我不去。
我坐在去奶奶家的大客车上面,一个劲儿地想,那个轧死针筒的司机从它身上碾过去时是什么感觉。针筒有没有叫呢?它一定是被车子的大灯吓傻了;像一切猫那样,它怕灯光。我甚至轻声模拟着针筒被轧扁时发出的声音——是“扑”,还是“啵”?每当我坐的那辆大客车颠簸一下,我就想,这回,是轧死了一只猫吧?
我就在这样的臆想中来到了奶奶的家。我告诉她,我们放假了。出人意料,她瞪着我,和气地问了一句以前从没问过的话:
“你的小猫,找回来了?”
我注意地看看她——她笑眯眯的,很亲切。我最爱看她梳的发髻,极其光滑,像假的一样。
“找回来了。”我答道。
第六章 秦庾秦庾(3)
太阳光下面真热。我想一直这样躺下去,躺到老死。
我不再去想针筒的事了,想这类事会叫人连在大白天也疑神疑鬼起来。
那个哇哇大叫的女人终于放弃了努力,这会儿四周悄没声息,只有一种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时还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响。我一点不想睁眼看掉下去的是什么——我这人基本上没什么好奇心,也因为这,我往往没什么好对人交代,不像王海燕那类人,一开口就跟疯了似的夸夸其谈。不过,你别说,这劳什子的世界上,还真有不少人对声音及声音的制造者兴趣百倍。比方上次,我把手里的书掉到地上,图书阅览室里的人就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我。
我把书掉到地上,那是有原因的。那回我手里抱这么一大摞的书,随便是谁,即便三头六臂,也非吃不消不可。我就是抱着很大一堆横七竖八的书走进阅览室的,不错——况且我早就说过,我并不是一个十分灵巧的人,即使赤手空拳,我还常常撞翻别人的东西呢。于是,理所当然地,我踩中了一个傻瓜笔直伸到外边的脚丫子,那傻瓜“哇”地惨叫一声,我给他吓得心一慌、手一软,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一大摞书撒了遍地。
其实这和我没什么利害关系,因为在这些书里,除去两本薄薄的数学书,剩下的都不属于我。但不管怎么样,我还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堆可恨的劳什子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在膝头上,然后站直,困难重重小心翼翼地抱着它们走过去坐到那张有一个洞洞眼的桌子前边。我蹲在那儿捡书,真想破口大骂。
剩下最后一本了。我刚伸出手,却被一只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抢了先。我看得很清楚:那本书用一张印满了红玫瑰的挂历纸包着,而那只雪白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到我眼皮底下,够到了那本书——玫瑰红的底色上面突然出现一只如此白皙的手,倒把那劳什子玫瑰的风头全抢了过去。拿到书,手就随之消失在我眼前,头顶上一个不动声色的声音,静静说:
“麻烦你了。”
这声音透明得不带一丝杂质,在初夏的午后宛如一阵来去自由的清风——刚才,在图书馆门口,也是这个声音,安安静静地说:“秦庾,帮我把这些书拿进去好吗?我有些事情,一会儿就来。”我发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纯净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我眼前立马就会浮现出一个微微晃动的金色气球,气球周围的空气乱成了金色螺纹线——
吉吉!
吉吉兀自站在我面前,把那本玫瑰红封皮的书抱在胸前,雪白的手几乎被书皮上的玫瑰映红,给人一种印象,好比你用玫瑰红的彩色铅笔涂满了整张纸,接着又拿橡皮擦出一个手的轮廓,那只手在玫瑰红的映衬下显得惊艳地白,同时又隐约像被玫瑰红勾了一圈,耀眼得仿佛在熠熠闪光。
我抬头去看吉吉透明的眼睛,看她眼里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她,我可以确信:在她的身后,就是我世界的尽头。
午后、图书阅览室——她又不动声色地出现了。她是我眼前安详地晃动着的金色气球。
我坐在她的对面,使劲地瞅着她。我明白,我这个人神经确实有点不正常。我发疯似的渴望看到她。她微垂着头,走笔如飞、神情专注——她压根儿就不在乎是我坐在她对面还是别人坐在她对面,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需要——我最恨她这一点。我看着她,真希望能问她些什么、知道她些什么——她在几班?她家住在哪里?她究竟姓什么?她怎么看我?她为什么要坐在我的对面?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这个问题,我到后来才知道它无法解答。如果我当时就知道这问题会搅得我寝食难安,那我一定要问她个明白。可惜,我这女里女气的王八蛋没有来得及问她。于是,后来我常常以为看到了她——在我看到一缕缕透过玻璃窗投影到室内地板上的阳光时——我以为看到了她周身的金色螺纹线。她就是我眼前这缕捉不住问不清的、带着金色螺纹线、转瞬即逝的阳光。
如果我能更深地了解我自己就好了。我真弄不懂,那回坐在她对面,我为什么如此长久地观察她——我凝视她时那股死气白赖的劲儿,就像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她一样。或许从今以后我是看不到她了吧?那也好。她次次都令我捉摸不定,搅得我心绪不宁,只感觉有什么即将发生。不过,假如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我可就不该问些劳什子的废话——我记得当时,自己就傻啦吧唧地问:
“你刚才有什么急事?”
她手中的笔停了停,但并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停很久。只见她低着头,轻轻地说:
“我有一些急事。”
呸——她这算什么答话呢?我顶顶恨她这一点啦,老实说。我呆呆望着她,心底里一阵一阵泛上怨愤上来——我真想破口大骂一番,看看她这个不动声色、似笑非笑的人到底会不会脸红、会不会生气,我甚至有点误会她压根儿就没有活过——如果她不是一个僵尸,她干吗这样镇定、冷静、了解一切又不需要了解任何事呢?她整个人就像和这个倒霉的世界丝毫没有关系——我最恨她这一点。
可气的是,我还是死气白赖地想把谈话继续下去——
“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愿叫别人知道?”
她拿着万年不倒的劳什子笔,低垂着头轻声道:“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唉,真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望着她,那么死气白赖,连我自己都暗暗吃惊。我自始至终望着她,下了好一会儿决心,才重复我的问话:
“你刚才有什么急事?”
她的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