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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上抬的这人,是娄山关负重伤的团政委朱兵。他的一条腿是高位截肢,从那时起就 不得不坐担架。这种长期坐担架的生活,使他的心承担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因为他每时每刻 都目睹着担架员的艰难。特别是遇见高山陡坡,泥泞道路,担架员不是跪下去用膝盖步行, 就是跌得头破血流。坐在担架上的人,心里该是多么难受!朱兵一听前面又要过栈道了,心 里立刻不安起来。他在枕上欠起头一望,前面的伤病员纷纷下了担架,由担架员扶着在窄窄 的栈道上颤颤巍巍地行走,就更躺不住了。他说:“樱桃,你停一下,我也要下去!”樱桃 一面走一面笑着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你怎么能下去?”朱兵见樱桃照旧向前走,并 没有听他的意思,就叹了口气。这时,前面担架上抬着一个昏昏迷迷的病人,两个担架员为 了防止意外,就用绳子把担架捆在自己的肩背上,然后就开始跪下身子,用膝盖一点一点地 在栈道上挪动。每当朱兵看见这种形象,心就颤抖起来。这次,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又一 次叫道:“樱桃,你停下来!”樱桃听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调子,没有理他,刚刚走出两 步,朱兵就发火了:“你们停不停?不停我就滚下去了。”樱桃见他恼了,就笑着说:“朱 政委,人家下来能扶着走,你呢?”朱兵忿忿地说:“我不能走,能爬!”樱桃见他象一头 发怒的狮子,就转过脸朝后面的担架员使了个眼色,说:“烂脚佬,咱们就听这位大首长 的!”烂脚佬会意了,就眨眨眼说:“好,好。”说着,就将担架停在这条羊肠小道上。朱 兵整整衣服,正要象战士一般匍匐前进,樱桃一把拦住他,笑道:“我们有几个人在这里, 怎么能看着首长爬呢!”说着,她把朱兵的两只手朝自己肩上一搭,就把朱兵背起来了。朱 兵一连声说:“这如何使得!”樱桃带笑走向栈道,一边说:“不重,不重,看起来这位首 长已经没多大分量了。”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栈道。
烂脚佬扛起担架紧紧跟在后面,一面喊:“指导员,指导员,不行吧!”樱桃也不回 答,一个劲儿背着朱兵向前走,到底还是把他背过了长长的栈道。等到樱桃气喘吁吁把朱兵 放下的时候,看见朱兵用袖子擦着眼泪,轻声说:“樱桃,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樱桃 一面擦着汗,笑着说:“别说了,快上担架吧!”
这时,担架排的小排长赶上来了,他接替樱桃抬起了担架。
这天的行动不算顺利,走了不远,他们又受到杨土司藏兵的狙击。这些藏兵三五成群地 藏在对岸的山林中向红军放着冷枪。在这样狭窄的路上,无处可躲,只可跑步通过,尽量减 少损失。抬着担架无法快跑,樱桃就拔出手枪向对岸放几枪,掩护担架队迅速通过。这一 天,整个行进的队伍,竟伤亡了一百余人。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荒僻的地方又伤亡了这么 多同志。
第二天,经过莫牙寺继续前进。这天路上没有狙击的藏兵,前面又传来新的情况:鲁大 昌的部队踞守着一个奇险的山口,名叫腊子口,把通岷州唯一的道路阻遏住了。在前面开路 的红四团,昨天夜里进行了强攻,没有攻克。整个部队都不免忧烦起来。
当然最忧烦的还是一军团的林彪和聂荣臻。因为担负指挥的毛泽东已经催问过一次,问 讯强攻未能奏效的原因。这一来他们坐不住了。聂荣臻对林彪说:“咱们还是到前面看看去 吧!”林彪点头答应。他们都意识到,这一仗事关重大,如果不能取胜,不仅北进的方针不 能实现,甚至有被迫退回草地的危险。那样事情就麻烦了。
自从聂荣臻与林彪为写信的事发生激烈的争论以来,两个人的合作还是好的。一来在战 争年代,那时的党风很好,批评和自我批评是家常便饭,彼此争论得面红耳赤也算不了什 么;二来聂荣臻一向为人厚道,作为政治委员他对军事指挥员并不过多干涉,遇到零零碎碎 的非原则问题,往往取谦让态度,这样也就容易合作共事。
腊子口的枪声不断地响着,时密时疏。一阵枪声过后,在狭谷里激荡着长时间的迴音。 两个人沿着崎岖的山径,愈走山沟愈窄。两侧山上都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中间是一道名叫 腊子河的流水。河不过一两丈宽,可是声势煊赫,颇似瀑布。再加上凄厉的秋风,更显出一 派萧森之气。只要一阵风过,满山的黄叶便象雨点一般沙沙地飘落下来。
实际上,军团指挥所距红四团的指挥所不过一二百米,在狭谷中拐了两个弯也就到了。 这时四团团长王开湘和政委杨成武正在一个山坳里和干部们研究情况。有的坐在草地上,有 的坐在驳壳枪的木壳上,许多人身上滚了满身的泥,抽着烟在苦苦思索。他们见军团首长来 了,就纷纷站了起来。聂荣臻挥挥手叫大家坐下,随后和林彪一起坐在草地上。
“情况怎么样?”林彪巡视了大家一眼,问道。
王开湘一向少言寡语,象农民那么朴实,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望望政委。杨成武就把攻 击未能奏效的原因做了一个简要汇报。主要是,敌人在狭小的正面上防守很严,特别是严密 地封锁着一座小桥,部队无法接近。攻击的部队在这里遭到不少伤亡。
“你领我们先看看地形。”林彪略微抬了一下脸说。
“好,看看地形再说。”聂荣臻也站起来。
杨成武迟疑了一下。因为这里距敌人过近,他不能不有一点担心;仅仅几个小时之前, 师里的一个干部就是在这里被击中的。可是首长已经说出来了,他又不好驳回。只好领着 林、聂向山坡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林、聂的警卫员也要跟上去,被杨成武挥挥手拦住。他们 刚取出望远镜要递给林、聂,杨成武笑着说:
“就在鼻子底下,用不着了。”
杨成武往上走了不远就停住了,随后领着林、聂隐避在树林里。林彪和聂荣臻站定脚步 往前一看,原来这里距敌人的前沿不过二百米,仅仅隔着一个山拐,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为这奇险的地形确实吃了一惊。正前方就是那个小小的喇叭口,两侧山岭相距不过十几 公尺,整个地形就象一座山被巨斧劈开,仅仅裂开了一道缝儿。喇叭口的两侧,都是壁立千 仞的绝壁,看去令人心寒。那条腊子河就从喇叭口里喷涌而出,出口处有一座几公尺长的极 为平常的小桥。桥的右前方,是一个高高的悬崖,一座方形的大碉堡就修在这座石崖上,正 好卡住喇叭口的嗓子眼儿。向小桥冲锋无疑是向敌人的枪口扑去,怎么能不遭到伤亡?在这 座碉堡的后面高处,还可看到另一座碉堡。再往后面看,就被山峰遮住看不清了。
杨成武指了指那个紧卡着喇叭口的方形碉堡,说:
“那里面有好几挺重机枪呢!”
林彪的浓眉皱起来了。他瞅着杨成武问:
“你们打算怎么办?”
“看起来光靠正面进攻不行。”杨成武说,“我们刚才研究了,准备从右侧爬上去,前 后配合起来打。”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方形碉堡,带着几分笑意说:
“首长注意了吗?那个碉堡没有顶盖!”
林彪和聂荣臻眯细着眼,仔细瞅了瞅,这才注意到,那座碉堡大概是刚刚修成,果然没 有顶盖。
“我们准备从山后面爬上去,从上面往里丢手榴弹,这些家伙就守不住了!”杨成武笑 着说。
“好,好,这个主意好。”聂荣臻也微笑着说。
“可是,你们能爬得上去吗?”林彪再一次望了那面直上直下的巉崖,仍旧皱着眉头。
聂荣臻也凝视着喇叭嘴右面壁立的断崖,看样子总有七八十米高,几乎成九十度,上面 有些棱棱坎坎,长着一些荆条、葛藤和歪歪扭扭的古松。他也不禁怀疑,能否爬得上去。
“我们正发动大家想办法呢!”杨成武说。
林彪正要回话,只听“哗— ”地射过来半梭子弹,把头顶的树枝打得纷纷跌落下来。 聂荣臻仰起脸看了看,若无其事。林彪也稳立不动。杨成武却拉了他们一把,说:“首长们 还是下去讲吧。”三个人就从山坡上慢慢走回山坳。“就按照你们计划的打吧。”林彪用指 示的口吻说,“至少明天拂晓以前要解决问题。”
“要动员充分一点。”聂荣臻注视着杨成武说,“这一仗打不好,我们一、三军团和中 央就得回到草地上去。”说着,他又往后指了一下,“毛主席就在后面三百米的地方看着我 们。”
“是,我们一定要打下来!”杨成武神色激动,闪动着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
林彪和聂荣臻沿着腊子河回后面去了。
杨成武又坐下来,和干部们商量如何攀登那面绝壁。大家虽然想了一些办法,却不实 用。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见指导员杨米贵兴奋地跑过来。这是新近编到本团的一个连队。 杨米贵来到杨成武面前,乓地打了一个敬礼,说:“报告政委,我们连有个小鬼报名,说他 能爬上去!”杨成武一听,面上露出喜色,说:“他在哪里?”杨米贵说:“在下面等着 哩!”杨成武说:“快让他上来!”杨米贵飞步跑下山坡,不一时带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 鬼,正是李小猴。杨成武一看,这小鬼精瘦,个子也不甚高,脸黑巴巴的,只是那双圆圆的 眼,乌黑有神,流露着一种山野的慓悍之气。杨成武嘴里没说,心里犯了嘀咕。心想,他能 爬得上去吗?只听杨米贵介绍道:
“他叫李小猴,是个苗族,是在遵义跟杜铁匠一起来的。
现在有个外号,都叫他‘云贵川’了。”
杨成武望了望他,亲切地问:
“你能爬得上去吗?”
“能。”他回答得很干脆,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杨成武吩咐参谋,用骡子把他驮过河去,让他试试。这时大家总算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