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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儿在床上坐着。轻抚着那六殿下留下的属于霈少的玉佩。原来,他就在咫尺,原来,他真的一路找自己来了,原来……有一抹笑容带着泪痕在唇边绽开,眉角轻弯,就如那打不开的窗外面,嵌在天幕上的那弯冷月。
冷月静静照着这喧嚣的世界,它知道,一切的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第18章 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六殿下要出去?”日上三竿。院中树上有几只鸟叽叽喳喳吵醒了薛大巡抚。起床气尚未消却,却从窗子里远远望见六殿下已是整装待发,带着随从就要出去的样子。
“昨晚薛大人的主意着实不错。所以,今日却也想去酒楼茶肆听听民众却是如何谈论天下之事。想来薛大人还有公务在身,我却也不便打扰,就让我的生长在淮扬的手下带着四处走走就行。或许听得尽兴不会来用午膳也说不定,薛大人不必等我。”
“六殿下可是怪罪小的招呼不周?招待六殿下在小人的辖区内体察民情便是小人最重要的公务。小人斗胆请六殿下稍候片刻,小的换件衣服就来。”哎哟哟老天哟!这还真的只能多谢那几只吵得他头疼的鸟及时把他吵醒哟!要真让这六殿下四处走,万一探听些什么出来,可就麻烦了啊!抹了抹冷汗,换了件长衫薛大人便出得门去。这也所幸起床不久,连官服都还未来得及穿上,倒也省事。
“六殿下可有想去的地方?”一路跟着六殿下,只见这位殿下绕过街街巷巷,不时跟随从低语几声,却是目标明确的样子,只是不知,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薛大人,母妃曾随着父皇南下过一回,别的不曾记在心间,却是念念不忘淮扬的吃食,说是又精致,又美味,我倒也想尝尝。昨夜倒也顺口问了我的一干手下,他们都说这福缘居的饮食着实不错,不如……”
“福缘居?那家店倒确实不错。装潢大气典雅,氛围也很好。老板也是个文人。每年春节之时要是能对上他们的楹联,便能免费用他们的场子。这淮扬城里,倒是有很多人喜欢去,年轻的读书人也多喜欢到福缘居聚会。”
“是么?那我更想去瞧瞧了!”六殿下听了薛大人如是一番描述,难免心生向往,“那薛大人想必也是常客了!那地方饭菜如何?不如就在那里用午膳吧!”
“这……小人还真不知福缘居的饭菜味道如何……”薛大人有一丝为难的样子,“我怎么说也是一方大员,常在那里露面,恐怕不利于学子们集思广益。况且……”况且那里又没有歌舞伎,无趣得很!——还好适时打住。这话说出来,可就大大不妙了!
“况且什么?”六殿下看着薛大人支支吾吾的样子,一柄象牙骨折扇轻掩着嘴角暗笑。薛仁贵啊薛仁贵!你就一脑满肠肥的蠹虫!
“回六殿下,没有什么况且。福缘居就在前方了。”转过一个街角,一直让薛大人觉得像是高高扬起嘴角一扬嘲笑着他的福缘居的檐角这回却救了薛大人一回。
“薛大人很热么?”六殿下转过身来朝着薛大人笑得意味深长。扇子一挥,一旁一直冷着脸的随从递过一块帕子。薛大人接过来擦冷汗擦得狼狈。堂堂一省巡抚薛大人只在走马上任的时候来过这里一回,以后再也没有来过除了因为这里没有歌舞伎的乐子以外,自然还是有别的原因的。第一回微服来这里,却被一个姑苏来的少年郎说得张口结舌,狼狈不堪,却又不好自报身份说自己是巡抚。那份仇恨,岂是轻易能消的!只苦于少年郎只是到淮扬一游,他却也抓不到他的把柄。这回听姑苏城县官上报说那小子的夫人被人劫持,他终于觉得机会来了,便了句“听天由命”了事。至于这少年郎是如何“得罪”了薛大人,于此却是题外话,不提。
到二楼雅座坐定,六殿下便朝着下面大堂里张望。薛大人循着六殿下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群书生在讨论着什么事情。学生们面上群情激愤,举止间却又都是风度翩翩,毫无不当。六殿下看得久了,却也是一脸向往的样子。薛大人也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又怕他们在说自己的不是,更怕六殿下听到他们说自己的不是。因为午膳时间尚早,要的茶点都上了。薛大人心虚地故作镇定,频频喝茶。
六殿下自小习武,虽然薛大人只能听到楼下那个角落里的嗡嗡声,但六殿下却听得清明。那些学生们说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大人如何克扣的朝廷为赈钱塘洪灾的钱粮!心下怒不可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还是一副好奇他们在说什么的样子。正在满腔的怒火无处发的时候,眼角瞟到了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一个身影——那不可就是那日在小巷子里的那位玉面修罗!
“少爷怎么起来了!”掌柜的倒也是一心几用的好手,这玉面修罗还没走到二楼,便已经迎了上来,“大夫说少爷还要好好休养几日,这……少爷还是回房休息去吧。”掌柜的面有难色。六殿下佯装还是对楼底下的那些学生感兴趣,可实际上,却是注意着那玉面修罗的一举一动,掌柜的几句话,却也是不差分毫地进了六殿下的耳朵。六殿下心惊之余,也终于想起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褔二呢?”他轻轻开口,却是底气全无。——这人……怎的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六殿下心道不好。难道那日,他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办?要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回房去,这才能找机会把东西交给他……
“记下来。”六殿下懒洋洋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薛大人唬了一跳,一时间再难保持镇定,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六殿下。六殿下却是一脸开心的样子继续说,“今儿点的菜,你可要一点不差地给我记下来!哈哈!”扇子拍拍随从的肩膀,又朝着楼下那群学生的方向摇了两下。看着薛大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六殿下脸上的开怀却不是装的。到高兴处,声音难免大了点,引起了掌柜的侧目,便走过来:“这位公子喜欢本店的菜色,本店万分荣幸。只是本店向来以清净为贵,对大声喧哗者,却也只能怠慢了。”几句话,说得不卑不亢,礼貌得体,想来再不讲道理的客人也不便顶撞。六殿下连连作揖道歉,说自己远道而来,却不知道这家店呃规矩,下不为例。俯首之余,向他瞟了一眼——他,也终于朝这边看过来,精芒微闪之后,便还是轻轻开口道:“既然这位公子这么说,掌柜的便也不要为难他了。褔二回来还麻烦掌柜的叫他来找我。”说完,便还是慢慢地上了楼。
正在六殿下头疼要怎么才能去找那玉面修罗的时候,却看见褔二从门口进来。
“哎哟小哥可算回来了!少爷刚才还找小哥呢!”
“我马上上去。谢谢掌柜的!”
正说话间,却听到二楼北面的雅座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又是他们!”掌柜的皱眉。褔二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福缘居的小丫头端茶上去,却不知怎的将茶水洒在了一个年轻公子身上。薛大人自然紧张,破口便是打骂,声音洪亮措辞粗鲁,却是惹得一楼的人都侧目。再待细细一看,褔二就认出了那年轻公子,正欲打招呼,却见他瞟了一眼那中年人,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掌柜的,那年轻公子是少爷的旧识。近日来此,必是想见上公子一面。掌柜的便上去斥责一顿那长的,把那年轻的带上楼来换身衣服吧。”褔二跟上掌柜的,小声支招,不动声色地上楼。
“这位客人请!”掌柜的沉下声来,面色铁青,一时却是连薛大人都被那气势压住了。
“哼!谁稀罕你们的破店!端茶倒水的都这么不伶俐!”薛大人自是怒气冲冲。片刻之后反应过来,便欲拉着六殿下就走。
“这位公子且慢。”掌柜的一板一眼,“虽然本店并不欢迎二位,但让这位公子如此狼狈走出我们福缘居却不是本店的待客之道。若公子不嫌弃,且随在下上楼换身干净的衣衫。污了的长衫隔日福缘居自会派人洗净了送上门。”
“如此,多谢掌柜的了。”倒是薛大人抢先说道,“公子,小的就在此等候片刻。”
“有劳掌柜的。”
“慕容公子多日不见,身子可好些了?”掌柜的带他到楼上快速换好衣服之后,果然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房间。推门进去,不出所料的就是那玉面修罗的房间。只是看他面色苍白地斜倚在榻上,那份病弱,却还是让人动容。
“你好意思说!上回你扔下我们少爷响也不响一声就走了,这回倒来假惺惺!”褔二说到这个就来气,浑然忘了这人还曾经帮着他到官府要来了多年前火案的卷宗。
“褔二不得无礼!先出去吧。”声音不大,却别有一番威严。褔二叫了声“少爷”,却只见少爷闭目养神,只能悻悻退出门去。
待褔二出去了,霈少才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逼视着面前的男子道:“公子怎知敝姓慕容?”
六殿下从袖中掏出了青栀给他的那支簪子递给霈少:“是这位姑娘告诉在下的。”
“你见过泠儿?她在哪儿?”一激动之下,霈少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
“公子切勿激动。在下还有一物要给公子。”这才掏出那个同心方胜。
娟秀的小楷,不似那檀香木牌子上“青栀”那两字的张扬,却自有一番内秀含蓄的美感:“梅林间,待相见,岂是一舞难成言?相思在眼前!梔香漫,水泠然,妾意如初重不变,郎听青栀言?”却是此刻一阕《长相思》,说尽了新婚这么久以来的心心念念!早些却为何总要藏着掖着……当时是相思之人就在眼前而不知,而今虽尽知你的心意,但人不在身边,尽知又有何意义!霈少坐在榻上黯然长叹。
“慕容公子可有话让在下代为转告?在下不能久留……”虽然此人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但事实摆在眼前,却也只能打扰。若是耽误得太久,下次却是连见一面都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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