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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皮沟情话-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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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石觉得肖胜尤其讨厌他,总是对他喝叱不断,时不时还来个拳脚交加,只不过杜石长这么大以来已经被人讨厌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民团的其他人倒是受不了肖胜的闲气,他们多是出于好玩才来受训,平日里打架寻事个个是街上的英雄,谁又比谁矮一截?有了军队的规矩,民团里的人不好当面捉弄肖胜,便常常背后使坏设计他,而不知怎么回事,每每肖胜气急败坏地追究起来,被捉了做替罪羊的多是杜石。于是杜石受体罚的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而他与肖胜之间的仇恨也日亦加深,最后杜石竟每日里都要被罚背着沙包跑圈。

  将近过年的时候,杜石已然壮实了许多,有时在老冯头家院子里帮着拎筐,肩上也隐隐会有肌肉凸起来。然而这时镇外的风声变得更紧,两派军阀之间的战火似乎已烧到青云镇的附近来。杜石不太担心打仗的事,虽说自己长起了肉也冲起了个头,可是在民团里倒底算不上个人物,想做正规兵的补缺还早着呢,虽说真有几个被选上的镇上团丁从此一去不返,但当兵在青云镇人眼里看来仍是个肥缺,就杜石与肖胜那种恶劣的关系,怎样也轮不着他。

  杜石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打仗的消息是从南边传来的,似乎因为成了兵道,那条镇外的大路上关卡越来越多,有时整天不让百姓通行,而韭菜洼子,则被隔在兵道的另一边。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风声是一天比一天紧,而杜石也一天比一天消沉起来,他隐隐的感到连着自己与韭菜洼子山坡大宅之间的那根线是越拉越细,细得快被拉断了。

  天上飘雪的时候学校放了假,肖胜似乎是要特意与民团里的学生们过不去,执意要他们训到年前才走,杜石终于忍不住与同伴们一起破口大骂“跛驴”,有些同伴便借故溜走不来。杜石虽痛快地骂着,却又不得不去受肖胜的闲气,原来因怕敌人的节日突袭,镇守署已把镇外的兵道给封了,如今往南边去没有军队上给的条子可不行。老冯头往金斗云那里去要过条子,但不知是什么缘故,金斗云与杜大年之间似乎结下了什么怨恨,要条子可以,拿钱来,但老冯头已久没去韭菜洼子,哪里去找那买条子的十个大洋?于是,这便只剩下一条路——看杜石如何讨得肖胜的欢心得个路条了,肖胜虽不是青云镇的长官,可他是镇守署特派下来的,不管民团的人如何不喜欢他,除了金斗云,这镇上的军队里也只他说话有人听。

  杜石便咬牙切齿地去讨肖胜的欢心。

  肖胜最近几日总是喝得醉醺醺,难得有清醒的时候,这让杜石很难找到机会开口向他要条子,眼看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个精光,转眼已到腊月二十八过小年,杜石实在没有办法再等,索性冲进肖胜的屋子,对他吼道:“我要回家!”

  肖胜没个坐相的瘫在小桌边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捏着酒盏,另一只手抠着生了冻疮,被地上火盆烤得奇痒难当的臭脚丫子。听到杜石的怒吼,他没精打采地用喝酒喝得满是血丝子的小眼瞥了他一下。“我他妈又没让你留下来。”肖胜嘟哝道,“滚!”

  杜石强压着一肚子的没好气和瞧不起低着脑袋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肖胜手里的空酒盏倒酒,其实杜石更想给他一脚,可是,他们之间的怨恨够深,就算不踢一脚,能不能讨到肖胜的欢心都很难说。

  “没路条,走不了。”杜石无可奈何地说。肖胜嘴巴里爆发出一阵震耳的笑声,他得意地在太师椅上摇晃着身子,这使杜石意识到今天他又喝醉了。“你找我做什么?”肖胜不怀好意的诡笑着问。“求您给写个条子。”杜石讨好地说,他在心里打了自己十个嘴巴子。肖胜把杜石满上的酒喝了,把架着的二郎脚放下来,将抠脚丫子的那只手在外衣上擦一下,然后坐起来伸过手去抓着筷子在桌上那盘雪里红烧肉里搅一搅,夹起一小块肉片放进口中,压根儿不答理杜石。

  “教头,我知道我平时干的不好,可要过年了,让我回家一趟成不?”杜石小声地说。肖胜把筷子“叭”的甩在桌上,“叫你滚你还不滚?”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哪个混蛋告诉你我会写字的!”

  杜石感觉上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他真是亏透了,居然对这个大字不识的白痴讨好扮笑!他把酒壶扔回桌上,转头朝门口走,“过来!”走到门口里,他听到肖胜大声地叫。“干什么?”他没好气地回吼过去。“倒酒!”肖胜拍着桌子叫。

  杜石狠狠地盯着醉醺醺的肖胜,考虑着是不是该真的过去踹上一脚。肖胜似乎看出了他的愤怒,用一种挑衅的嘲笑的眼神打量着杜石,等待着他的下一个举动。杜石移动了一下他的脚步,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转身就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那样路条的事就彻底泡汤了。杜石第一次知道肖胜不会写字,但平时肖胜就是个阴险狡猾的人,如果那只是不想给他写路条的托辞,他不是真的白吃了一回讨好肖胜的亏么?杜石犹豫着,肖胜重又瘫倒回椅中,捏着空酒盏的手垂在椅边晃来晃去,似在提醒杜石快点过去侍候他。

  亏是吃定了的,无非是吃多吃多的问题,但若就这样放弃了,那一定吃大亏。杜石这样想着,极不情愿地走过去提起了酒壶。杜石倒一杯,肖胜喝一杯,杜石不吭声,肖胜也不说话,后来杜石觉得有点没话找话的必要,便问道:“教头也不回家吗?”肖胜突然间生起气来,把酒盏往桌上一扔,大叫道:“回个球!回去看老婆偷汉子?”接着便大骂起世风日下,男盗女娼,该报国的不给报国,不报国的却占着位置不做事来。杜石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肖胜似乎在指桑骂槐的骂着什么,而且他一心离家当兵,过节也不回去好象和什么男盗女娼有关。杜石也不敢插嘴,看着肖胜边骂边往嘴里塞腌菜,真怕他噎住。还真给杜石猜准了,肖胜一句“杀了狗男女”没骂完,一口呛着,大声地咳嗽起来。杜石本来想着这混蛋噎死了最好,可终究心肠软,见他咳得厉害,还是把酒壶放回桌上,在肖胜的背上用力地拍了起来。

  肖胜总算止住了咳,杜石也就不拍了,这阵咳似乎让肖胜酒醒了一点,他看了杜石一眼,莫名其妙的叹口气,然后说道:“你是学生,会写字吧?”杜石点头。肖胜说:“你自己写,写完了我画圈。”杜石一时没回过神来,肖胜把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翻了翻,阴阴地笑着问:“你不打算回去了是不是?”杜石兔子一样的跳起来冲出门去,转眼从门外夹了纸和笔进来,就趴在地上写了个路条,一边署上肖胜的名字。他写的时候,肖胜接着喝他的闷酒,这回是安静了许多,也不提什么杀和女人的事了。

  杜石很快把路条写好,恭恭敬敬的递上去,他很怕肖胜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又变了主意,但肖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很爽快的接了过去,然后放下酒盏抓着毛笔画圈。肖胜拿笔的样子很怪,象抓扫帚一样一把攥在手里,他很认真地趴在纸上画圈,画得很慢,显然是想画个很圆的圈。杜石现在确认肖胜大字不识一个,因为肖胜面前的路条是倒放的,好在圆圈不分上下左右,杜石再糊涂,也不致于在这个时候提醒肖胜字条放反了。

  肖胜画好了圈,拿起来看看,对它的形状十分满意,不由得呵呵的醉笑起来,“拿去!”他很威严地把路条连毛笔扔了过来,“再让我看见你就给我上操场跑十圈!”

  杜石从地上拾起笔和路条,说了声谢谢,逃也似地冲出了门。

  雪在腊月二十八杜石离开青云镇的时候越发下得大了,漫天的白絮子被风卷着四处乱扑打。杜石没有让老冯头送他,他在路条上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已经过小年了,如果让老冯头送他的话,也许满楼将一个人在镇上过她的新年,杜石认为他并没有权力夺走满楼应得的欢乐,他将回他的家,而老冯头和冯满楼属于另一个家。

  老冯头和满楼送杜石出了镇,在第一个关卡上,他们分了手。杜石在走了一段路后扭头看,看到老冯头将双手笼在棉袄的袖中,佝偻着背吸着鼻子呆呆地看他的背影。老冯头身边站着花袄的满楼,她将双手举在嘴边呵着白气,似乎也在注视着他的离去,那个中秋夜里桂花树下的满楼是再也没见过了,那以后她常常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杜石,对杜石没有向父亲告发她的秘密既没有表示感激也没表现出提防和敌意。

  杜石不忍也不想多看他们一眼,于是回头继续他的路程,他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回韭菜洼子的家。杜石骑着借来的驴,他原是不会骑术的,然而有一天,因被捉弄而怒火中烧的肖胜用鞭子把他赶上了战马的鞍,在无数次几乎摔断脊梁的跌落后,杜石学会了驾驳牲口。杜石在骑驴回家的路上想起肖胜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有些感激肖胜的暴虐,肖胜原本是可以采用另一种惩罚方式的,但却偏偏固执地选择了锻炼他的骑术,肖胜惩罚他时从来是拣他的弱处下手,但如果这样能使杜石每次学到些新东西的话,他认为自己在痛恨教官的前提下,大概是该有些感谢的。

  路的两边是完全被雪覆白了,而道上因为不时有军队上的马和车辗来辗去而翻出一道道稀烂肮脏的辙来,当杜石骑着驴小心地走在路边时,曾有两匹马从他身边驰过,马上骑的是兵,他们经过杜石身边时用饱含敌意的眼光瞪着他,而他们坐骑踢起的泥浆冰末则狠狠地溅在杜石的脸上和身上,杜石感觉得到冻得麻木的脸颊被它们击中时的疼痛。

  杜石在经过最后一道关卡时遇上了麻烦,这些不属于青云镇辖制的兵卒不知道除了金斗云外青云镇上还有另一个人可以签发路条,而他们确也没有听说过肖胜的名字,于是在获得确认前,他们把杜石关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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