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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瞪着因为消瘦显得极大的眼睛,严厉地拷问着成人。
薄香萍打了一个寒战。面对精灵的眼睛,你无法欺骗。
她不知道这孩子从哪儿明白了这么多事情。
〃早早,你说得对……你的妈妈就是回来了……她就是同我在一起……〃薄护士语无伦次,简直就要全盘供出。她早就发现快死的人和生病的孩子,有一种超人的智慧,逼得你不得不说实话。
但是,不能说下去了。再说,就要全线崩溃。薄香萍极力稳住阵脚,假装突然想起来说:〃早早,你看找给你带来了什么东西?〃
薄香萍说着,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根火红的羽毛。早早一见,眼睛立即放出光来。
〃这是埃塞俄比亚红海边的红鸭子身上的红羽毛!〃早早惊喜地叫起来。
小孩子还是好哄,夏早早忙着摆弄这支薄香萍在工艺美术商店买来的产品,把刚才剑拔弩张的问题搁在一边。
薄香萍借机把谎言弥补一番。叹了一口长气说:〃早早,你说你妈妈要生孩子了,你说的不对。
你妈妈不是要生孩子,她是得了一种大肚子的病,现正在医治。那病啊,有传染性,你知道外国有些怪病的。所以啊,她没法来看你,只好托我来了。她病一好些了,马上就会来看你。你妈妈最爱你了,对不?这你是知道的。〃
早早立时眼泪汪汪,说:〃我知道。没想到,我妈病得这么重。我不怕传染,我去看她。〃
薄香萍慌忙摆手说:〃不可。就算你不怕被传染,你从那里出来,弄得不好,还是会传给别人。
烈性极了,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去的。〃
早早的泪就滴了下来说:〃那我妈妈不会死吧?〃
薄香萍赶快把嘴角咧到耳根,笑说:〃不会的。一定能治好。〃
夏早早说:〃那我只能在病床上等我妈妈了?〃
薄香萍说:〃你还可以干一件事。干好了,你的妈妈会非常高兴的。〃
夏早早迫不及待地说:〃薄阿姨,快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太想让我妈妈高兴了。〃
薄香萍看了一眼在旁认真听她俩讲话的邻床姑娘。夏早早马上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叫花鼓,阿姨不必避她。〃
薄香萍心想这两个孩子看来是无情不谈,想避也避不了,索性做出不介意的样子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只是这东西太珍贵了。〃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些锡箔包裹的小球,〃这是你妈妈从埃塞俄比亚给你带回来的药。
夏早早一把把药捧在手心,抽泣着:〃妈妈,您终于给我把药找回来了,可是您自己却病得那样重……〃
一旁的花鼓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薄香萍忙给早早擦泪说:〃傻孩子,药都找回来了,你还哭什么!从今以后,早上一丸,晚上一丸,把药嚼碎了服下去。千万别忘了!〃
早早说:〃忘不了。您就放心吧。〃
薄香萍说:〃还有一事,就是吃药的事,你对谁都别说。〃
早早吃了一惊,说:〃为什么呀?〃
好在对此问题,薄香萍是有备而来,说:〃医院里不让病人随便吃外面的药,这你是知道的啊。
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你说是不是啊?〃
早早说:〃可是那也不能说谎啊。〃
薄香萍说:〃你这个傻孩子,我只是让你不说,并没有让你说谎啊。医院里,也不会有人天天来问你,你吃了外面的药吗?只要你自己不主动说,就成了。记住了吗?〃
早早乖乖地点点头说:〃薄阿姨,我记住了。〃
薄香萍又叮嘱道:〃就是对你爸爸也别说。〃
早早这下又想不通了:〃怎么对我爸爸也不能说啊?〃
好在这个问题薄香萍也胸中有数,不慌不忙地回答:
〃你妈妈回国的事,你爸爸还不知道呢。因为你妈妈半路上得了病,怕你爸爸着急,就没告诉他。你妈妈说,等她病好了,再去看你爸爸,然后和你爸爸一块来看你。〃
小姑娘点点头,为自己比爸爸还要多掌握一个秘密而自豪,并表示她完全体谅了妈妈的一番苦心。
〃好了,早早,阿姨走了。你可一定要按时吃药响。过两天,我会再来看你的。别忘了把礼物分给花鼓一些啊。〃薄香萍把该说的话说完了,急着告辞。再拖延下去,真不知这个聪明过人的孩子再问出什么来。
〃阿姨,谢谢您。代我亲亲我妈妈!〃小姑娘恋恋不舍地说。
薄香萍在蓝天下,拍拍胸口,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
屋里,夏早早把一大堆礼品抱到花鼓的小桌上,亲亲热热地说:〃咱们一起吃。〃
花鼓也不客气,剥开一块精致的果脯,塞在嘴里,鼓鼓囊囊的像个小猴子。
〃真好吃啊。〃花鼓吃得满嘴都是渣子。
〃花鼓姐,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早早很仗义地说。
〃有什么不如有个妈好啊。〃花鼓老气横秋地赞道。
〃等我妈病好了,她一定会来看我的。到那时,你就认识我妈了,你爱吃什么,就和我妈说,她一定会给你买的。你肯定会喜欢我妈。〃早早说。
〃早早,想不到你心肠这样好……〃花鼓抹抹嘴说:〃有句话我原不想说的,你对我这样好,我就非说不可了。你的这位薄阿姨,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假的……〃
早早吓得一激灵,说:〃你说什么是假的?薄阿姨能是假的吗?〃
花鼓说:〃她当然不是假的了。〃
早早说:〃难道说我妈妈是假的?〃
花鼓急了:〃谁说你妈妈是假的了!〃
早早说:〃那到底什么是假的呢?〃
花鼓想了想说:〃'我看这红鸭子毛就是假的。〃
早早拿起那根美丽的红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一样的光芒,迟疑地说:〃你到过埃塞俄比亚吗?你见过红海的鸭子吗?〃
花鼓可怜巴巴地说:〃别说红海了,我连黄海都没见过呢。〃
早早说:〃那你凭什么说它是假的呢?〃
花鼓急得直挠头发,说:〃我是没证据……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甭管怎么说,这药丸子你先别吃了!〃
早早幽幽地说:〃花鼓,你是为了我着想,这我知道。可我还怕什么呢?谁害我又有什么用?倘若这药真是我妈妈打那么老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我要是不吃,她病好了知迢了该多么难过!要真是毒药,我一下子吃了死了,也省得家里人没完没了的为我操心……〃
花鼓说:〃好妹妹,听我一句话,这药,你可千万别吃!〃
夏早早饭后正趴在床上看书,突然一个红通通毛茸茸的影子探了过来、险些蹭着了她的鼻尖。
〃哎哟,这是什么呀?吓死人啦!〃早早大叫。
花鼓从她身后闪了出来,将那个物件整个晃了出来。
说:〃早早,认识这玩艺吧?〃
早早定睛一看说:〃花鼓,这不是我妈妈从埃塞俄比亚带给我的红鸭子毛吗?我藏在储物柜里,你怎么给拿出来了?快还我,千万别搞坏了。〃
花鼓说:〃我这个人从来没有拿别人东西的习惯。你可看仔细了,这是你妈妈送你的那根红羽毛吗?别冤枉人!〃
花鼓这样一说,早早不敢大意,仔细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颜色好像比我的那根要淡一些。
是不是时间长了,羽毛也会变色?要不就是我怕长虫,储物柜里放了臭球,把羽毛给熏白了?〃
花鼓冷笑道:〃你把储物柜打开,看看你的那根在不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早早忙去翻自己的东西,拿出一支鲜红的羽毛。〃哟,花鼓,对不起,是我多心了。你们家也有人到埃塞俄比亚去了,给你带回来的礼物?〃早早赔着笑脸说。
花鼓说:〃我们家人可没福气出那么远的门。这啊,是我自己送给我的。〃
早早惊讶:〃你怎么会有红海里的鸭子毛?〃
花鼓翻着眼睛说:〃这是我今天上午换了衣服混出医院,到街上的工艺美术商店买来的,只是想证明我上次说的话没有错。你不是要我拿出证据来吗,这就是证据,说明你那个薄阿姨是个骗子!〃
早早焦虑地说:〃薄阿姨不会是骗子的。要是薄阿姨说了假话,那就证明我妈妈一定出了什么事。要不,她为什么还不来看我?〃
花鼓说:〃老猜来猜去的,搞得人心焦,也没个难信。依我的想法,不如咱们到那个什么……居,亲眼看一看。〃
早早说:〃叫玲珑居。你还记得路吗?〃
花鼓说:〃好像还记得。不过,别着急,你等我把事再查得清楚些。〃
花鼓好人缘,病人们都欢迎她,她能打探来各种消息,关于每个人生命的信息。这并不太难,只要你有心。医院是一个没有隐私的地方。医生护土并不保护病人的隐私,只保护他们自己的秘密。在病房里,一个少女可能要当着十个人脱下自己的裤子,让护土把一罐冰凉的液体,捅入自己白皙的屁股。当一个病室的人,彼此多少次看过了对方的屁股,还有什么情报是不能沟通的呢?
花鼓竟然偷着去了一趟玲珑居。当她把探到的情况,告知夏早早之后,她们的谈话,就进入了一个深刻的阶段。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夏早早把红羽毛,一寸寸地撅断。
〃你妈是好意。〃花鼓说。
〃可她问过我吗?她要拿我妹妹的命,送给我,我要不要呢?命是什么呢?是一个萝卜还是一个石头呢?要不,就像刮风下雨一样,是一种天气现象?〃
花鼓说:〃你说的,我都听不懂。要是心里特难过,你就哭吧。〃
夏早早说:〃我不能哭。甚至不能沉思。大人们认为一个小女孩一旦想什么,她就是不快乐的。
他们要我装出快乐,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所以,我没有哭的权利,也没有沉思的权利。我只有当着你的时候,才能说真话。我很想死。但以前,我知道我是不能死的。因为,我的父母需要我活下去,这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后的礼物了。我就像一束花,我要让它鲜艳得时间长一点,虽然花和花的主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