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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他们都穿着球鞋呢。”玉玲捂着嘴乐。
我眯着眼仔细看,果然见垫着灰的土地上,一双双绿球鞋扭来跳去,地面就跟起了片雾似的。
“真够玩儿命的!”我笑着挽起玉玲。“想不想跟我跳一个?”
“得了吧你。”玉玲甩开我。“看看,那正有四川妹子盯着你呢,请人家吧你。”
我果然发现,人群里有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斜着眼瞅自己。看见我发现了她,赶紧把脸扭过去。“大小姐的眼真毒!人家是对外地人好奇。你在北京不是也老瞅外国人吗?”
“没关系,你请她跳呗,人家高兴着呐。”玉玲的嘴从不饶人。
“你受什么刺激了?还有完没有?街上看你的男人多了,我说过片汤儿话吗?”我快让玉玲气乐了。
“那是你心里没我,还说呢你?”玉玲不知哪来的醋劲儿。
“回基地,回基地行了吧!”我甩手便走,此时已被她气得牙根痒痒,四肢乏力。真想找个不会还手的家伙臭揍一顿。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跟女孩子呕气。可玉玲要是气起人来,软硬不吃,生熟不管,拿她没招儿。
第二部分又一个战士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都没心思搭理她。倒是玉玲凑过来,“还生气呐?小心眼!得啦,刚才徐姐说,队长要见咱们。”
“你就是小方吧?”刚见面,队长就拉着我的手,非常亲切。听徐姐说,队长三十来岁,是外地留京的大学生,在单位没根儿,一直不太得志。
“队长您好!我就是方路。”
“对,公司前好几天就来过电话,说你们俩这两天就到。你肯定就是小周。”他又指了指玉玲。“这鬼地方不怎么样吧?”
“还找不着北呢。”我从下车到现在就没搞清方向。
“呆几天就知道了。马瘦毛长,人穷志短。在苦地方锻炼锻炼、见识一下也没坏处。这样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头,破桌子漆皮爆裂,已分不出颜色了,卖给收破烂儿的保证值不了五块钱。“小周呢,是学统计的,先帮着管管库房,收发材料什么的,没事的时候,就帮徐姐打打下手。她岁数大了,挺不容易。”看样子,队长还是个热心肠。“小方是小伙子,帮着跑跑基地和工地的联系,有时在山里步话机不管用。另外多跑几趟工地,熟悉熟悉业务,多学点本事。这回你们是实习来了,再开工号儿你们就是工地的骨干。对了,没事帮着采购一下材料。”说着,队长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都学着点儿。那没意见就这么办?”
“听说公司在这儿有好几十号人呢,都在基地?”我发现基地没几个人。
“铁路沿线还有四五个点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队长苦笑一下。“工地的活儿不多,也用不着你们干,就是得多长几个心眼儿。呆会儿跟大家伙儿认识一下。刚毕业,过上两三个月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和玉玲正准备出去,队长又把我们喊了回来。“等等,还得提醒你们一句,特别是小方得注意。”
“您说。”我挺奇怪。
“千万别跟当地人打架,年轻人火力壮,可得留点神。”
“您放心吧。”我笑了,这种事轮不上咱。
“别嫌我贫,多说两句好。对于当地人,咱们是外来的和尚,惹不起。”队长的表情非常严肃。“离家几千里都不容易。”
实际上,刚才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就和大伙儿见过面了。只是人和名字还对不上号。印象最深的便是同屋的周胖子。这家伙连一米七都没有却足有二百多斤,双手将将摸着肚脐眼,脖子和脑袋一边顸,小寸头还剃得愣青,要不是有两个耳朵,从后面看就跟顶着个肉蛋似的。
“兄弟,喝不喝酒?”周胖子看见我就走过来拍我肩膀。幸亏我还没吃完,坐着呢,否则他还真拍不着。
“将就着喝。”
“好、好,又一个战士。”周胖子倍儿高兴,他指着另外几个三十来岁同事。“你瞧这帮人,就知道穷攒钱。”
“胖子,我们可是老婆年轻孩子小,谁跟你比得了?”有同事大声说。
“他呢?”周胖子指着司机小张。
“我他妈又招你了?”小张推了他一下,可没推动。
“一帮穷人!喝酒能把人喝穷喽?人民政府是允许你们娶俩媳妇还是能生俩孩子?那俩钱还不够。”
“去,去。”徐姐给了他一巴掌。“瞎掰吃什么你?人家小方的女朋友还在这儿呢。”
“哎哟!我真对不起你,兄弟。”周胖子拉着我,一脸苦相儿。
“怎么了?”我张着嘴,给他弄得莫名其妙。
“我刚才还想,咱们工号好不容易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同事,咱不能让人家寂寞了,得追呀。我哪知道——”周胖子摇头晃脑,特别可笑。“你得原谅我,真的。”
玉玲已被他逗得笑弯了腰。
“没事,思想问题可以原谅。”我笑着说。
“不行。”周胖子表演欲极强。“今天晚上我请你喝酒,得谢罪。”
“胖子,你少喝点行不行,明儿队长又骂你。”徐姐转向我。“他就是跟你同屋的吊车司机,贫着呐!”
“得了,得了,我请你吧。”我对这活宝很有好感。
“那怎么说,我得给你接风,别让妹妹说川北工号没一个懂事的。”周胖子又冲玉玲笑笑。“妹妹,晚上让我们哥儿俩喝一顿。”
“我不管他。”玉玲终于不再笑了。她的确没管过我喝酒,反正我也喝不多。
当天晚上,周胖子真弄来一大堆鸡爪子、煮花生、麻辣香干。
“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其实在早上,我就发现周胖子的右耳很奇怪,妈妈沟没槽儿,整个就是一块软骨,看起来又厚又硬。
“在摔跤垫子上磨的。好玩儿吧?”
“练过?”瞧他这一身赘肉,我不太信。
“他?”此时队长和司机小张走进来,小张指着胖子。“人家是全国亚军呐,岁数不行了,才来咱们公司混饭吃。”
“不地道啊,当着新同事的面揭我的短?”周胖子看来跟谁都贫嘴滑舌。
“又喝?明天还上不上工地?”队长虎着脸。
“哎!队长,咱得说清楚啦,我这可不是自己偷着喝。人家小方大老远从北京来支援咱们工号,队里穷请不起,我给人家接接风还不行?”周胖子的嘴不仅贫,还挺刁。后来我发现,运动员出身的都话蜜。
“你找茬儿喝酒,还成了我们不仁义了?”队长气得哭笑不得。
“我可没说队里不好,这不也请您喝吗?”说着,周胖子给队长也满了一杯酒。
“我也是闲的,没事在屋里坐着好不好?碰上这么个刁民!”队长苦笑着被周胖子强行按下。“得,今天这顿酒,队里出钱。下不为例。”队长端起酒杯。“可有一样,你小子别给小方灌多了,人家刚毕业——”说着,队长向女工宿舍扬了扬下巴。
“您放心,咱心里有数。”周胖子举起酒杯。“干!”
那天我喝了将近一斤白酒,脑袋微微有点沉,周胖子却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耳朵的事迹来回念叨了三十多遍。
“好!”队长没喝多少。“下回请甲方吃饭,你得去。”
第三部分咱这儿是吃党的
很多事想起来难死人,一旦干起来便发现都那么回事。毕业前我认为上班很可怕,上了些日子不过是天天闲聊淡侃;来四川前,我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大不了在工地先练三个月油锤。可来到工号后,我发现出外施工是件挺有趣的事。正如徐姐说的,现在施工公司的正式职工还真没有卖苦力的,脏活儿累活儿都是民工干。反正中国有九亿农民,有的是以苦为乐的。我每天就提着步话机,跟在老技术员后头在工地转悠,看见谁偷懒,就吆喝牲口似的骂几句。哪个地方施工有难度,就支支嘴儿,指点指点。这些东西,咱在学校里都学过。没半个月,我便独自上岗了。
偶尔队长还叫我去广元、江油采购些机器配件和生活用品。我大大方方地花公家的钱游山玩水。两三个月下来,我就学会了骂民工、搓麻将、开虚票,日子过得很悠闲。
来工地前,我在公司听说川北工号上有五十多人。可待了几个月,最多才见到二十来个。有一回,我问周胖子是怎么回事?
“学生蛋子,狗屁不懂。听说过吃空额没有?”周胖子这人的确是嘴对屁股眼,直肠子。
“电影里的?”
“知道不就完了?这是老区,耗子饿得都掉眼泪。稍微有点道儿的人就不会来,可工地还得给人家开工资。懂不懂?”
“国民党的空额是官吃兵的,咱们这儿是兵吃官?”
“不对,不是吃队长的,他哪儿来的钱。咱这儿是吃党的。明年我也托人回去。”
我刚来的几个月没少长见识,日子也挺顺心。
只有一档子事,让我挺闹心,甚至时常感到沮丧。基地里人来人往,耳目众多。我想和玉玲亲热一下却苦于总找不到机会。也许有了机会也是干着急,玉玲本来对那事儿就兴趣不大,到了四川更是免战牌高悬。而我不行,有几次猴急得想带她出去找旅馆。
“早晚都是你的,瞎着什么急?”每回玉玲的这种精神安慰都让我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