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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是给予中国失意文人影响最大的智者,他对物欲社会中人性异化的深刻认识,对弱者如何在沉重黑暗社会中实现自我苦恼精神解脱的探求在中国社会无人可及。尤其是他给失意个体提供的忘忧途径,更是令人神往。他教人们“游心于物”,“坐忘”、“心斋”,让自我在长久的静观默想中“我丧我”,实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心灵飞扬,达到“朝彻”、“见独”的美乐心境。他教会了人们如何逃避现实而又心灵虚静充实,他为人们开辟了一条通往精神家园的幽静大道。而尤为重要的是,他以那种“汪洋恣肆,仪态万方”的奇幻瑰丽的想象,启迪了一代代文人的浪漫情怀和诗思。“他那婴儿般哭泣著要捉月亮的天真,那种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无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使他成为了最真实的诗人。”⑥应该说,顾城从庄子那里继承的,既有精神层面上的个体疏离,灵魂遁逃;亦有艺术层面上的奇诡想象,物我交融。庄子哲学的精髓,在顾城诗里都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感伤情怀,对理想国的构建,对主体意识的张扬,对人性美的描写,对奇诡瑰丽想象的运用,对物我交融的追求,都是顾城构筑纯净“天国”取之不尽的材料,都是他灵感的催发剂。
如果说,中国古典文学让顾城无法排解的孤寂愁烦与古人无可奈何的悠远叹息进行了沟通,并为他诗歌的感伤气质作了情韵暗示,那么,欧美浪漫主义诗歌的内质则给了他强大的思想支撑,为他对主体“自我”的歌吟和异化人性的矫正提供了操作工具,鼓舞着他在人性沦丧的劫灰与瓦砾上重塑“新我”。他说:“我受外国文学的影响较深,我喜欢但丁、惠特曼、泰戈尔、埃利蒂斯、帕斯,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洛尔迦和惠特曼。”⑦那么他喜欢洛尔迦的什么呢?听他自己说吧:“喜欢他诗中的安达露西亚,转着风旗的村庄、月亮和沙土,他的谣曲也写得非常动人,他写孩子在露水中寻找他的声音,写得纯美之极,我喜欢洛尔迦,因为他的纯粹。”⑧洛尔迦是西班牙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著名的诗人,他也着力于童心和自然的抒写。翻开他的诗,那像露水和月亮一样纯净的意境便会深深吸引我们。其童心,纯净如绿草丛中闪闪发光的珠玉,其环境,如皎洁的月光照着一望无垠的镜湖,其想象如鳞鳞波光闪荡跳跃。他的诗不颓废,不激越,永远恬静,始终给人含蓄蕴藉的艺术美感。在洛尔迦的笔下,有这样的《哑孩子》:“孩子在找寻他的声音(把它带走的是蟋蟀的王)/ 在一滴水中/ 孩子在找寻他的声音/ 我不是要它来说话/ 我要把它作个指环/ 让我的缄默/ 戴在他纤小的指头上……”在顾城笔下,有这样晶莹闪亮、纤尘不染的童心;“我有一个小钱夹了/ 我不要钱/ 不要那些不会发芽的分币/ 我只要装满小小的花籽/ 我要知道她们的生日”(《生日》) 。在洛尔迦的笔下,有这样的安达露西亚式的农村风光:“茴香和白银的夜/ 照耀在屋顶上/ 流水和明镜的银光”(《小夜曲》) ,“瓜达基维河/ 在橙子和橄榄林里流/ 格拉那达的两条河/ 从雾里流到小麦的田畴”(《三河小谣》);在顾城的笔下,有这样的江南水乡:“我感到/ 绿麦的骚动/ 河流柔软的滑行/ 托盘般微红的田地上/ 盈盈的花香……”(《水乡》)。在洛尔迦的笔下,有这样的奇思妙想:“绿啊/ 我多么爱你这绿色/ 繁星似的霜花/ 和那打开黎明之路的/ 黑暗的鱼一同来到/ 无花果用砂皮似的树叶/ 磨擦着风/ 山象野猫似的耸起了/ 它的激怒了的龙舌兰”(《梦游人谣》);在顾城的笔下有这样东方式的幻梦:“在一滴水中/ 我们诞生了/ 大理石绽开永恒的波纹/ 象一片磨平的海洋/ 象寓言般光润/ 水底洁白的卵石/ 渐渐开始了游动”(《梦痕》)。通过比较可以看到,两人虽时代背景殊异,但在诗歌的审美旨趣和精神向度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重视对以童心和自然为客体对象的外在美的抒写,让升华的外在美与诗意的情绪美交融一体;通过清新鲜美、晶莹透明的意象构筑静谧安闲的意境;通过含蓄的诗韵引发人们悠远的情思;着意以一种古朴纯静的古典美来诱发人们远离现实,升华人性,漂洗灵魂。可以说,洛尔迦对美的追求的别具一格的表达,启迪顾城找到了表现纯真、善美人性的最佳载体和形式,充实了他构建纯净“天国”的表达内容。
第三部分:论一种唯灵浪漫主义(3)
至于惠特曼,他对顾城的影响更多地表现在那种狂放不羁,目空一切的“自我”表达和“魂天归一”的艺术追求上。顾城这样评价惠特曼:“他像造物者一样驱动着它们(物象——自注) ,在其外又在其中,只要他愿意,他随时能从繁杂的物象中走出来,从法规中走出来,向物化的生命显示彼岸。”⑨,在他看来,惠特曼已经能“穿起物象达到本体”⑩,已经领悟到了艺术内容的“神”——表现永恒自我,并让自我和外物达到了和谐的交融。用顾城的话说,他的诗所表达的“只有他——那个可望不可及的我,只有他——那个临近的清晰的永恒”⑾。确实,当我们翻开《草叶集》就会发现,惠特曼对“自我”的表现已经达到了无所顾忌、无法逾越、出神入化的地步,他极力地毫不躲避地张扬自我的一切欲望和追求,张扬人性所该拥有的一切,抒写缤纷多彩的比大地、海洋、天空还要辽阔的心灵世界,展示令道学家大跌眼镜的人的内宇宙千奇百怪的秘密。他的那个坦陈无遗的“自我”,如天风海雨,如磅礴巨浪,以排山倒海的宏大气势,仿佛从混沌鸿蒙时代不加雕饰奔涌而来,强烈冲击、振荡着受到文化约束的人们的心灵,让我们看到了活力四射、昂扬傲立的巨人,看到了多姿多彩的本真人性,让一切个性压抑、活力萎缩的人们为之一振,产生奋进的冲动和张扬的渴望。惠特曼在《像一只自由飞翔的大鸟》序言中这样写道:“反正我更关心的是要启发式地唱出奋发的精神和豪迈的进取心,为各种在户外活动的健儿提供一点什么,而不是要制造完美的韵律在客厅里压倒别人。我从一开始就大胆地走自己的路,不惜冒险——并决心继续冒险走下去。”“自己的路”是什么呢?就是表现“永恒自我”。而且对这种表现,惠特曼有着屈原般九死不悔的执着,有着执着一念、永不言弃的悲壮。所以他在《过去历程的回顾》中说:“我没有赢得我所处的这个时代的承认,乃退而转向对于未来的心爱的梦想……这就是要发愤以文学或诗的形式将我的身体的、情感的、道德的、智力的和美学的个性坚定不移地、明白无误地说出并表现出来。”他又说:“在我的事业和探索积极形成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提供答案的主干和中心,必然是一个个性……这个个性,我经过多次考虑和沉思之后,审慎地断定应当是我自己——的确,不能是任何别的一个”。他在《自己之歌》里这样鼓动丢弃自我、不屑于表现自我的人们:“和我在一起呆过一日一夜,你就会有一切诗歌的泉源/ 你将会得到大地和太阳的一切美善/ 你将不会再间接又间接地去认识事物,也不会通过死人的眼睛去观看一切,也不会以书本里的假象和鬼影作为你的粮食/ 你也不会通过我的眼睛观察,从我去获得一切/ 你将静静地向各个方面倾听,经过你自己而滤取它们”。他坚信并启发人们:“自我”是一个巨大的写作源泉,倾听和抒写心灵,就是倾听和抒写人性的天籁和世间万物像潮水冲击海岸般在心灵的回响。诗人应通过抒写心灵来实现对于人生经验、人生真谛的独特领悟,来实现对社会生活有选择的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