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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赏意绪在瞬间中自然定格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导读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他用玻璃球说话
在水滴干死以后
四周全是麦地
全是太阳金晃晃的影子
全是太阳风吹起的尘爆
草棵蓬起了
很热,很热
粉红色的妇女在堤坝上走着
田鼠落进门里
落进灰里
灶台上燃着无色的火焰
穷,有个凉凉的鼻尖
一九八三。 三
1983年,顾城开始告别他的《逝影》(第4本自选诗集),他观照世界的方式开始发生变化。先前,他的幻觉、情思多通过透剔晶莹的意象给予外化定型。娴熟自如的叠加、断裂、脱节、绾结手法,还没有完全遮蔽情思流动的隐约“框架”,且带着浓厚的主观自我色彩。当他步入《颂歌世界》(第5本自选诗集)他则完全把“我”从自身中抽离出来了,让它与客观世界处于平行游离状态——即我离开自身来看世界。
这种微型结构诗的特点是:诗不再是主观情思朝外界作对应性投射,凭藉自然意象来寻求暗示的底蕴;诗不再显现诸如递进、承接、转换的联想过程,而是在极短的语言途径中,以突发的方式呈现某种“关系”而已。它彻底瓦解了情思流动的“逻辑”线索,并彻底清理那些主观的价值评判。主体诗人可以站在一切事物之外,站在外人的角度来观照自身,诗呈现为一种相当客观、冷静的“局外物”。
如果再从具体的心理图式方面来考察,那么这种与世界平行的微型结构关系诗,往往是诗人儿时的情绪记忆与现行显意识的突发耦合、往往是彼时隐潜的欲念与“此在”游思的耦合、往往是过往经验积淀与现时灵感倏忽而来的耦合、往往是夜阑梦痕与白日出神状态的不期耦合。它显得那样无序、飘忽、游移、跳脱,几乎没有过渡,没有承接,没有转换,没有过程。明了此种无序的微型结构关系特点,再来看《穷》就不会坠入五里云雾之中。
首句“穷,有一个凉凉的鼻尖”,句法古怪,“没头没脑”。“穷”以金鸡独立的姿态顶头,既可看作是抽象物,又可视为某个具体人的概括性替代,紧接着“凉凉的鼻尖”则是具像物的特征写照,两者的猝然组接,在视知觉上给人以“穷”——一悬挂在鼻尖上的画面效果,这可能是诗人忽然遇到某个人的第一个印象知觉,那么它无疑是诗人直觉与意念的刹那“联盟”,才产生如此“怪诞”的句子。但笔者细细斟酌之后,倾向于认为它更可能是作者自我的直接写照。接下去用第三人称叙述“他”,在这儿,读者很容易因循以往审美经验的惯性而认定“他”就是他人。不,他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这种随机颠倒的关系——诗中人称指代可以随意更换取代的作法,是此类微型结构诗又一特点(尽管此诗表现的更换不是最典型最突然的)。
“他”虽然在用“玻璃球说话”,笔者据此倒听到“我”——童话诗人,在玻璃般的童话语言里喃喃自语。可惜我们实在无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有玻璃球的声响让我们去臆想。更奇怪的是,诗忽然毫无准备地直接突入第二段。根据对对象的描写,笔者判断那是一组对农村生活片断的镜头“闪回”;中午、麦地、阳光、尘土漫飞、草棵热浪滚滚。穿红衣服的妇女在堤坝上。一只田鼠忽然落在火灰里,灶门即刻腾起火焰。此刻,“他”(即诗人)也许正倚在门口远眺,对炎热的午景呆呆出神呢。诗的最后一句“穷,有一个凉凉的鼻尖”,再与开头做出呼应。
到这里,读者恐怕要苦苦寻找夏日景象后面深藏着什么微言大义,那些意象后面究竟暗示着什么。如此这般去寻求,肯定要走入迷宫,因为这种微型结构诗并无意体现深厚义蕴。它不表现,它仅仅呈现一种关系。它的风格犹如诗人自己十分酷爱的古币上的饰纹,极其简洁、质朴,甚至让人感到拙稚。
这种“关系诗”是诗人意绪、意念、潜意识、幻觉或超验,在瞬时间的自然定格、呈现。86年“后崛起”一些诗人曾宣称类似这样的“关系诗”,拥有超前的“专利”,其实早在82年,江河的“投射诗”,83年顾城的“微型结构”诗,已露出端倪。
第二部分:赏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意大利历史哲学家维柯在300年前干净利索地挥剑截断了诗和哲学的思维联系。然而,300年来,诗人们却广撒物象暗示的种子,培植出一座座“象征的森林”。用对应的手段,成功地将诗和哲学统一了起来。
《一代人》似乎就是一个证明,短短两句诗,在黑与光的对立统一中,潇洒地跨越了维柯手制的樊篱,抽象的哲学意蕴切实地通过表象富有魅力地呈现于世。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此中的两个“黑”无疑是“文眼”,颇值玩味。我们知道,“黑”其实不是色彩,所谓的色彩均是物体对各种光波反射的结果,如果不反射,便成了黑。当然,没有光的世界只能是一片漆黑。
因此,“黑”是扼杀光明的结果,黑夜便是光的坟墓,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特定时代象征。然而“黑色的眼睛”却无疑是黑夜的叛逆,它的黑色是黑夜“给”的,是黑夜阻断光明的结果。此外眼睛的黑并不象征着背弃光明,反倒是渴求光明的象征。黑色既然对光不反射也就具备了对光全盘吸收的特性,黑色的眼睛正是这种随时准备吸收光明的“一代人”的眼睛。
换一个角度看,黑色的眼睛也凝聚着批判精神,它以黑对黑,对黑夜的庞大淫威报以深沉的否定。相对色彩缤纷的光明世界来说,黑色是一个终极,它与光明构成了对立。然而物极必反,从黑夜中叛逆出来的黑色眼睛,对于光明的接受力是绝对超过任何色彩的眼睛的,也就是说:由特定的黑色时代中走来的“一代人”,他们伟大的觉醒是其他“无缘”于“黑夜”的人们所难以企及的。
短短的两句诗,冠以一个博大的题目,揭示一个庞大的主题,在对立统一中,充分显示了象征的魅力。从作者的生活历程看,诗中的黑夜似乎是“十年浩劫”,“一代人”当然是指在这个特定历史阶段中成长起来的当代中国人。然而,诗毕竟不是历史,诗的容量常能凭借艺术的魔力而无限扩大。如果超越时空的话,我们便很容易在屈原、杜甫、鲁迅等等不同时代的人物身上,看到“一代人”的形象,他们都在“黑夜”中生存,他们都具有特别敏锐的“黑色的眼睛”。
《一代人》干脆的语言,执着的追求意向同样显示了一种性格,可以说,这也是一首“性格诗”。它汇集了思维与表现、形式和内容、标题与诗体之间在大小、深浅、形象抽象等方面的一系列矛盾,最终熔入18个字中,深沉而潇洒地突出了当代人的精神意象。果然引爆了同代人的情感!《一代人》真是一枚神奇的“雷管”。
第二部分:赏简析顾城的《一代人》
传统的中国文化十分重视空白给予人的想象。但并不是所有只有两句话的诗,都能留出像《一代人》那样大的空白的。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读这首诗了,只是当我一字一字地将它抄在纸面上时,依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震撼。在这个频频被廉价的忧伤与深沉击中的时代里,顾城用他这首穿透了时光阻隔的诗,令我获得一种宝贵的思考的权力。
一 强烈的光线感
黑暗拒绝光线,因而具备了一种强大的色彩感。但是在这首诗里,顾城将灵动的双眸放入黑色之中,使我不得不猜想,黑夜在诗人脑海里是不是也成为了一种强烈的光,这种感觉才可以与“光明”形成巨大的反差,使读者的形象思维在明暗交错的刺激下,获得如梦境般的快速却难忘的感觉。
第一次接触这首诗的时候,先是有一阵目眩。现在想来,是因为诗人用短短的几乎不可停顿的节奏将我们扯动于两种对立的色彩。“黑夜”与“黑色的眼睛”这两个意象不会从一开始就使我们联想到政治——至少对于80年代出生的人是这样——而是先从感性上接受这个色彩。而随即诗人就把我们的想象完全从第一眼的震撼中拉出,再把一个“光明”的意象极为粗暴地强加给我们。之所以说“粗暴”,是因为它太唐突,太不近情理,太快速了。这种转变不是一个正常的头脑可以完成的,而只有顾城这样的“天才”诗人可以做出来。
90年代的自由主义者们喜爱重金属音乐,因为思想的自由不能从正常的生活状态中获得支持,而“朋克”所具有的冷静与狂乱相结合的氛围,却可以纵容思想获得自由的快感。这同样可以用来说明顾城这首诗的成功之处,许多人看了这两句“话”之后,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快感,但是却怎么也说不明白,其实诗人就是使用了光线反差这柄魔杖,令人在这种接受的被动中体会震撼。
第二部分:赏危险的现实感
政治在中国似乎总是危险的,而敢于把政治明晃晃地写入诗歌的,不仅诗人会感到危险,连读者都可以体会到阅读这种危险而产生的危险。可以设想一下:假如顾城的诗发表在90年代末,那就不可能有二十年前的那种效果。
显然,“文革”是顾城写下这首诗的背景,尽管事实上那场政治运动早已淡化了,但是在当时绝大多数人的脑海里,“文革”依然是一个现在进行时,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80年代前期。所以“黑夜”这两个字给予那个时代的人们带来的就是直观的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