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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一九五七年《红楼梦》再版时,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在首页曾提起过,曾参考过拙作未发表部分关于注释《红楼梦》名物资料稿本。事实上凡是纠正这些错处地方,注者采用并不多,原注错处依旧继续保留,因此当时才试提出二三事来商讨。
前人常说著书立说不容易,其实注书工作,认真说来又何尝简单!他不仅要懂语言,也要懂文学,不仅要懂社会,还要懂文物。更重要还是不能把这几点看成孤立事物,必需融成一份知识。特别是像《红楼梦》这样一部内容包含宏富,反映十八世纪社会上层各方面的伟大现实主义作品,涉及一系列风俗人情、名物制度以及许多种外来新事物,求把注释工作作到对得起原作,实在还值得有心人采取个更谨严态度用点心!和许多学术研究一样,似乎也可采用两条腿走路办法进行。其一是出版部门重新组织点社会力量,如像故宫明清工艺史组工作同志,文史馆、北京图书馆、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历史语言所有关同志,和校正本书不同版本字句一样,来分门别类好好校正一下原来注文,并补充应注部分,再行重印,不失为一种走群众路线的比较慎重办法。如果要进一步攻尖,则不妨鼓励某些个人试采取一个更新的工作方法,老老实实去故宫各库房学三五年文物,把一切起居应用器物摸熟,凡事总得学,才能懂,懂得后,才能作好注!
听说北大中国文学系已有学生将近千人,他们学《诗经》、《楚辞》、乐府诗、唐诗,以至于《金瓶梅》、《红楼梦》等小说,遇到起、居、服、用等等万千种名词时,碰到的问题大致都还相同。远如对朱干、玉戚,因为没有知道商周漆盾不同形象,和许多种不同式样玉戚,及部分青铜制造中心镶有小玉璧的戚,仅从古人以及近人著作注疏中兜圈子,是不可能得到具体正确印象来纠正《三礼图》错误的!近如《红楼梦》中说的东东西西,必然还是一样麻烦费事不好懂,所以今后真正解决问题,也许不在教师倒在同学。如果每届毕业同学,已恢复过去毕业论文制度,系中能有计划统筹安排一下,某人作《诗经》、《楚辞》名物新证,某人作《急就章》、《释名》新证,某人作唐诗名物新注,某人作《红楼梦》文物研究……这么分别进行,资料积累,保存到系中,有个十来年后,教学情形,将必然一改旧观!这个工作说来容易,认真作去自然将比普通论文难得多。因为要求每条每项毫不含糊,一一落实,甚至于还得学会摹绘,用具体形象反映出对象。人再聪敏勤快,集中精力作一二年也未必即有满意成果。但是路走得对,还不妨在毕业后用研究生或助教名分再搞几年。想要这个工作作得十分踏实,必须承认工作方法也得改变,即应当用一个新的实事求是态度,例如作《红楼梦》起居服用注,到故宫博物院明清工艺史陈列组及各库房工作组去取经求教,好好结合文献和文物,先进行百十条试点调查研究,再逐渐扩大范围,才可望懂得透彻,注得真切,对读者才会有真正帮助。也唯有从这样踏实工作去得到的知识,才能用它来纠正旧有的错误并充实以新内容。
这种下库房学习注书、工作方法上的根本改变,对于一个学有成就的专家通人言来,我们不敢抱过大奢望,因为文献梳理工作有待于他们指导的还多。对于一个年青力壮的同学,理会得到必需通过这种调查研究、实践,才可望使工作得到应有的进展的,必乐意接受这个新任务。我相信经过一定时间,必然能够克服工作中不可免的困难,会取得十分满意的丰收!
(原载《光明日报》,1961年8月6日
第一部分 从文遗作选第14节 附录:“杏犀”质疑
汝昌同志:
得拜读尊文,甚佩卓见。器举例实不胜举,因为随手可拾的“一箪食一瓢饮”和“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举尊以相属”例子即甚多(而且事实上有些古代陶器和铜器,且有可能就先是从瓜类容器得到启发作成的)。这类玩意儿实物也过手过,但和《红楼梦》所说却不相干。因为不外两种形制:一即原始如李铁拐所背的,二即单柄葫芦一打两开,旁镶银铜边缘,加薄银胎,柄部还加一环,适宜佩带随身取水饮酒的。椰子瓢也有此式。至于范成尊、卣、、爵形象,早也可能到宋《博古图》、《三礼图》刻印以后,但到今为止,并无实物可见。至于明清器,则故宫有现成物甚多,此外我也经手收买过,说的大致不会太错。你说的“杏犀”,在版本上我无知识,如果本来实作“杏”字,释为性蹊跷倒近理。而把两物暗指钗黛,我也有同感,并且曹雪芹写作这类文字,与其说是深刻讥讽,还不如说是一种幽默——讥讽中有幽默。近一点,可以说从《金瓶梅》西门庆款待番僧安排的菜蔬名目得到启示,远一点汉人的“子虚公”、“乌有先生”、“安期生”,即早开其端!但“杏犀”名目殊可疑。因为就我所知,谈犀角事诸书,实均无此名色。如有这个抄本,恐不会早于曹雪芹时代太远。至于“”,若从谐声虚说,即不必追究它是高是矮。如从实说,大致还应是高足器。一、事实上只有这种高足犀角饮器,可还从未见有似钵而小的犀角饮器。二、从字义说,高足铜鼎为“鼎”;高脚木马名“高”;桥字本身也和隆耸不可分。以类例言,还是高足器皿为合。
至于其他如成窑杯、雕填漆盘,多是常见实物。但也有一点重要,即成窑杯在晚明即十分值钱,一对值百两银子。清康雍多仿作,玩瓷的多知识。妙玉因刘姥姥一用即听宝玉送人,这里可说附会为“假的珍贵古董”,也不妨说只是形容宝玉为媚妙玉而不在意挥霍为合,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沈从文
(原载《光明日报》,1961年11月12日)
第二部分 文物识小录第15节 “商山四皓”和“悠然见南山”
“商山四皓”和“悠然见南山”沈从文遗作,写作年代不详。
史记留侯世家:“……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
汉书王吉传序:“汉兴有园公、绮里、季夏黄公、里先生,此四人者,当秦之世,避而入商雒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自高祖闻而召之,不至。其后吕后用留侯计,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安车迎而致之。四人既至,从太子见,高祖客而敬焉,太子得以为重,遂用自安。”
这就是所谓“商山四皓”典故的由来。近二千年来注解学人,只有就四个人姓名或称绮里,或称绮里季,有些不同意见,其他却少异议。但近半世纪新出土两件文物,却把“商山四皓”叫作“南山四皓”。第一件是过去日本人在朝鲜发掘的汉墓里,得到一个竹篾编成的长方形筐子,上面四方除用彩漆绘有西汉以来即流行的孝子传故事,还在一角绘上那四位高士,旁边却用隶书题识“南山四皓”四个字。这个竹筐的产生时代,大致当在西汉末东汉初年。可证那时民间工师是叫这四个人作“南山四皓”的。这个南字的写法,且和西域木简字的南字一个式样。
我们可以怀疑这只是个孤证,以为汉代工人写字草率马虎,西汉草隶书“商”、“南”二字差别又甚小,兴致一来,也会把“口”作成一笔竖画便弄错了,不足为例。但是天下事无独有偶,近年在河南邓县出土一个南朝画相砖大墓里,我们又发现一些尺来大长方砖,其中一块上面浮雕人相旁边,又有一行四字题识:“南山四皓”。上一回漆筐上用的是草隶书,还可说容易混误,这一次却用的是楷书,大致不会错了。这就为我们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原来史传上的“商山四皓”,汉代和六朝人通说是“南山四皓”。可见用文物证史,有些地方实在可以启发我们不少新知,至少可以提供一些新的材料,而且性质相当扎实可靠。
这里让我们联想到,多少年来学人论陶诗时,欢喜引“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对于这两句诗的解释,大致多以为这十个字显得陶渊明生活态度多么从容不迫,不以得失萦怀累心。东篱采菊是实,所见南山也不尽虚。我惭愧读书不多,不能明白千多年来讲陶诗的,有没有人曾提起过这两句诗,事实上是不是也还有些感慨,正可和“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发生联系,用事虽不同,立意却相近。原来渊明所说“南山”,是想起隐居南山那四位辅政老人,并没有真见什么南山!何以为证?那个画相砖产生的年代,恰好正和渊明写诗年代相差不多。
这个墓中发现的几十块尺来大方砖上的浮雕,搞艺术的多承认浮雕效果艺术水平相当高,可以代表这时期砖浮雕艺术成就。事实上如从搞文物角度注注眼,还可启发我们许多问题,丰富我们许多知识。在乐舞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