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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诚喊道:“李大姐。”拿起行李,无奈地摇头,旁边的电视台记者说:“你也是。要学会咸吃萝卜淡操心哪。”
甄诚自嘲地说:“我呀,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不过,多管闲事似乎又是我们当记者的责任。”说着,上了出租车后门,对坐副驾驶室、从反光镜里看着自己的李秀儿,苦涩地一笑。
五十五
武汉过年的气氛比深圳浓。出租车在经过街道接近华中师范大学的时候,李秀儿她们还能偶尔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因有着记者行动的任务,甄诚一行三人先通过校方领导,说明来意,同时,甄诚他们对方方的弟弟——方圆的采访,也就从校领导那里开始了。
但时间正是正月间,学校已经放假,虽然值班的校领导有好几个在学校,但是,学生呢?方圆呢?甄诚再一次担心地问李秀儿:“李大姐,你说方圆一直在学校做家教,假期没有回家,不会春节都没有回家吧?我们会不会空跑一次?”
李秀儿说:“不会,方圆就是回家,大年三十回去看爸爸,现在早到学校啦。你们不晓得,他死活不要方方给他付学费,他自己得拼命挣钱啊。他不趁放假挣钱,其它时间冒机会。”
学校领导听说是记者来访,一见面就说开了:“方圆是一个家庭条件非常困难,但学习非常勤奋的学生。现在放寒假了,他都没有回老家去,大年三十我们学校组织他们十几个没有回家的学生搞了个晚会,但是,方圆一直闷闷不乐,不唱歌,也不跳舞。最后是同学拉着他唱,你道他唱什么,唱的竟然是《白毛女》中杨白劳的‘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没钱不能买,买来两根红毛绳,照着镜子扎起来’,唉!首先我们还以为他是恶搞,谁知道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他也没有去深圳看一看,这是何缘故,看来只有你们自己问了。”
校领导喝一口茶,也劝大家喝茶,接着说:“对了,他今天正好在寝室,一般来说,他家教都是下午的课,上午没有课。我去叫方圆来,你们等着。”校领导滔滔不绝地说完后,到寝室叫方圆去了,电视台的记者小伙子则偷偷跟着,一路到寝室。
可是,当那个在谁的眼中都是勤俭朴素、聪明好学的方圆出现在李秀儿她们面前,当李秀儿把他的姐姐——方方的情况跟他说了时,他却表现得异常冷淡,说:“其实,在网上,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李秀儿、甄诚,还有那个电视台记者几乎同时惊讶起来。当然,三人惊讶的不是方圆知道事情的本身,而是惊讶方圆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方方,更别说到深圳去看望。当然,他没有钱,但是,骨肉亲情的生命垂危,何以没有钱可以阻挡、或者说以没有钱可以作为理由呢?
“那你爸爸也晓得了?”李秀儿故作平淡,试探着问。
方圆摇头,说:“我爸爸连去深圳的路费都没有,告诉他有什么用?他身体不好,我还担心他呢。”
李秀儿马上说:“不对,你姐上次回老家―――”李秀儿准备说,上次方方回家,给了父亲八千元钱。但她突然觉得没必要捅穿,便停止说话了。但当见所有的眼睛都望着她,等她说完话时,便临时编了一句说:“你姐上次不是给了你爸爸二百块嘛。”
“我爸早就买化肥、农药了。”方圆顺着李秀儿编的话说。
电视台的记者一直在拍着画面,这时,甄诚突然提问:“方圆,你不爱你姐吗?”
方圆想了想,说:“爱。”
“但是,你的爱有点勉强。”甄诚说着,像故意要刺激刺激方圆。“如果是真的爱,用得着想吗?用得着考虑吗?回答得一点也不干脆。” 甄诚说话势头有点咄咄逼人。
果然,方圆受到了刺激,站了起来,说:“可我爱不起来!”
“为什么?”甄诚不依不饶。
“你问她!”方圆指着李秀儿。
甄诚突然用手挡着摄像镜头,大声而激动地说:“这个你不要拍!我要和这个学生探讨探讨爱的问题。其实,方圆,我不用问,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无非嫌你的姐姐做过不光彩的职业,所以你说你爱不起来。我不晓得你弄明白没有?你的姐姐当初是为什么要那样,她是自甘堕落还是没有法子?抑或根本就是为了你?何况,你的姐姐早就开始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了,而且,你的姐姐都报考参加自学大专考试了!这除了她自己愿意改变外,还有就是为了你,为了你父亲,为了你们的家庭!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日子里,她勤劳、善良,女主人都视她为亲妹妹,有这样的姐姐难道你真的爱不起来吗?不要以为大学生就多么光彩,你我都是大学生,我只比你早毕业两年,但我知道人都是平等的,人都是会做错事情的。何况,这个做错过事情的是你的亲姐姐;也何况,她早就改变过来了;更何况,她曾经多次打电话找你,以求得你的谅解;更更何况,她现在一个人躺在深圳医院的病床上,她什么也不能说,她什么也不能做,或者,她会成为植物人,或者,她会离开这个世界,她现在需要有人去唤醒她,而最亲的亲人呆在她身边或者看她一眼,比什么都重要,甚至,超过医生的治疗!你明不明白?可是,你这样,我认为,你没有良心!”
甄诚语速越说越快,在说最后“你没有良心”时,几乎怒吼了。
“你还没有毕业,生活的艰辛你还没有尝试。当然,你出身农村,母亲过世早,生活的艰辛你或许尝试了。但是,社会是个大熔炉,在社会这个大熔炉中的生活,你还没有尝试,到明年,到后年,你试试看。你姐姐在外没有文凭,没有关系,靠自己一个人打拼,深圳又那么复杂,多么不容易啊!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一个在她嘴里天天念叨着的弟弟,可是,当她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却那么冰冷,你却那么无情,你比一个普通的和你姐姐素不相识的人还不如!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到医院去看望她,替她捐款,你呢?你连问候一句都没有?你姐姐会寒心的,我们也觉得寒心!哼!”
方圆本来就不善言谈,此时,被这个当年大学校园里学生会的宣传部长、现在的大记者骂得狗血淋头,想辨却吐不出半个字,想动嘴,又觉得理亏,口里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李秀儿一直表情悲悯的听着甄诚骂方圆。说老实话,她在替方方摊上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弟弟而难过的同时,也替自己难过。方方好歹有个弟弟,方圆也好歹有个姐姐,可自己的儿子明明,没有姐姐,没有弟弟,到最后连自己也没了,留下孤单的是她!
正所谓自己孤单,就不能让他人也孤单。李秀儿此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向坐自己对面的方圆走过去,递给方圆,说:“方圆,不管么样,你还是去看看你姐姐。她在医院,虽然现在还冒醒过来,但是你去啦她晓得的。你根学校领导讲一声,打电话跟那些家长交待一下,买傍晚的车票到深圳,先去,我们下午回麻城,去告诉你爸,让他慢后去。”
李秀儿拿钱的动作被眼快的甄诚发现了,他大声对电视台的记者喊道:“快,快拍!”
也许是李秀儿说得太语重心长,让方圆无法拒绝,也许是方圆真的有了悔意,推搡了两次后,把钱收下了。
甄诚见有效果了,或许觉得自己刚才言语过于激烈,便心生歉意地地对方圆说:“我没有姐姐,你有个姐姐是让人羡慕的事情。那,你去准备准备吧。”
方圆出门时,还用眼睛瞪着甄诚看。甄诚不计较,反而噗哧一声善意地笑了。
后来,甄诚和电视台的记者要校领导带着,去拍摄校园景色,让李秀儿一个人在办公室等。李秀儿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甄诚他们回来了,于是,他们三人告别师大领导,立即赶往长途汽车站,坐大型巴士,马不停蹄奔赴麻城。
到达麻城后,过年的气氛更浓,鞭炮声此起彼伏,玩龙舞狮的,在街道上不时碰到。但他们几个使命在身,无心观看,立马坐出租车前往方方的家。
在路上,甄诚体谅地对李秀儿说:“李大姐,去方方家,他们两个去就可以了,你事情多,回家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李秀儿说:“要不得的。方方是我从麻城带出门的,不管好不好交待,我都要亲自跟她父亲讲明,就是她父亲要打我,我都要受。再说,你们也不晓得么样走。”
甄诚说:“我的意思是,你把屋向指给我们了,就让我们自己去好了。我看你事情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要办―――”甄诚准备说,你儿子的骨灰盒和他的父亲合葬那么重要的事,一时半会办不了,但他又忍住没说了。他怕勾起李秀儿对儿子的思念和伤心。
果然,李秀儿似乎就开始心忧起来,很久没有说话。甄诚看看李秀儿,看看电视台的记者,便想着自己不要再说话,把眼睛投向窗外,观赏起麻城山区的一路风光来。
方方的家在山连着山的山沟里。到达方方家里,是半下午的时候,天空是晴朗的,太阳亮光从山峰背后斜线射向对面的山峰,把对面山峰上绿的、翠的树林镀上一层白银黄金。
方方的家里没有人,李秀儿问邻居,才知道方方的父亲到本村的人家里串门去了。
在进方方家的时候,电视台记者一路拍摄而进,甄诚则在旁边不无感叹。因为整个家破败不堪,家徒四壁,连门都无需上锁,更没有其它人家所拥有的春节喜庆,大门两边连个春联都没有。唯一值钱的是,李秀儿对甄诚说:“就是那猪栏里三只嗷嗷叫的肥猪。”
热心的邻居走出山口,用手做成喇叭状,朝着山沟通向的上方大声呼喊着方方父亲的名字,好奇的电视台记者也不忘把这个画面拍摄下来,李秀儿则搬出三张椅子,叮嘱大家坐大门口的地坪里,一边等,一边欣赏两边大山的风景。
过了约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