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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见他。毛主席果真就看见了,说:“韩先生,韩先生,你往前边来嘛!”工作人员立即将韩起祥扶到前面。毛主席说:“韩先生你好啊!”韩起祥扑通就跪下。毛主席把他搀起,说:“韩先生不要这样嘛!”韩起祥说:“毛主席你是皇上么。”毛主席说:“共产党里没皇上,我毛泽东依然是人民的勤务员啊!”韩起祥说:“毛主席,我想你呀!”毛主席说:“我也想陕北人民啊!韩先生是陕北人,我在陕北十三年,说起来咱们是乡党嘛!乡党见乡党,你能不能来一段说书?”
韩起祥没想到毛主席在这个时候让他说书,他说:“好,好,”却不知说什么书好。韩起祥说:“毛主席,你要听甚?”毛主席提高了声音对大伙说:“大家恐怕还不了解他,韩起祥先生是一个天才的说书艺术家,是位三弦战士,他不识字,却装了一肚子书,又出口成章,欢迎他给大家来一段吧!”掌声哗哗地响起来,韩起祥却呜呜地哭了。毛主席说:“噢,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呀!”说得韩起祥不好意思又笑起来,把三弦拿出来,在腿上系了竹板,坐在椅子上了,眼睛眨得哗哗颤,不出声。众人又鼓掌,掌声未落,他却唱说起来了:
乡党见乡党
我两眼泪汪汪
我说个婆姨爱尿床
第一天尿湿了红巾被
第二天尿湿了象牙床
第三天尿得满床流
第四天尿成太平洋
乡亲们赶快来撒网
捞得虾米像杆枪
捞得鲤鱼丈二长
就是王八漏了网
跑到台湾当了小皇上
礼堂里静悄悄,韩起祥说到婆姨尿床,大家都面面相觑,看毛主席的脸,毛主席坐在那里听着微微地笑,大家就坐好了,也微微地笑。待韩起祥说到最后,原来在骂逃到台湾的蒋介石,毛主席哈哈笑了,礼堂里就热烈地鼓掌。
韩起祥说完回坐到后排,秘书悄悄拉着他的手让揣自己的脊背,韩起祥揣到的是后背的衣裳都汗透了。韩起祥说:“可惜咱没个照相机。”秘书说:“我把毛主席的话全记着的。”韩起祥说:“毛主席万岁啊!”秘书说:“万万岁!”
毛主席邀请韩起祥在文代会上弹三弦说书,全中国都知道了有个天才的说书艺术家。韩起祥在西安就呆不下了,他被调进了北京,定为行政九级的干部。原来的秘书依然回了西安,而北京重新为他配了秘书,是大学毕业生,从小在城里长大,斯斯文文。
韩起祥在很长的时间里怎么也过不惯北京的生活,一是他的陕北口音好多人听不懂,他又不愿意学北京话,用北京话说三弦说书味道就没有了。他在大街上走,偶尔有人说陕北话,他就近前去认识。动物靠气味结群,韩起祥总把新交识的说陕北话的人召在家里,拿出好酒喝。二是北京没有小米饭,没有洋芋叉叉,韩起祥总觉得吃不饱,而且便秘,上厕所难拉得出来。后来上厕所成了大事,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蹲在厕所不出来,秘书在外边问:成功了?韩起祥说:没成功。凡是终于解了手,出了厕所就快乐地喊:成功啦,又成功啦!更让韩起祥难受的是睡不了沙发床,他人胖,翻不了身。夜里秘书一走,他睡在地毯上。待到有一天早上秘书早早通知他去开会,卧室门一推,瞧他睡在地上,秘书害怕了,向上级领导汇报,说:韩起祥闹情绪啦!领导问怎么回事,汇报是绝食倒没绝食,就是不往床上睡。上级领导征询过韩起祥对工作有什么意见,韩起祥回来将秘书骂了一顿,就辞退不要了。再配秘书,韩起祥惟一的条件,一定得是陕西人。组织上考虑来考虑去,从西安又将他原来的秘书调来了。
在曲艺界,韩起祥和侯宝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凡北京城里有什么大的活动,比如国庆节,共产党的生日,全国人大和政协会议,外国元首来华访问,举办晚会了,他们必然演出。侯宝林会应酬,台上台下潇洒自如。韩起祥不上台没话,总是沉静地坐在一边,他看不见人,免了去和别的人搭讪。许多人看见他了,以为他看不见,也不多和他招呼,但韩起祥能逮听到周围一切说话声,能分辨谁从他面前走过去了。一到台上,韩起祥像个狮子,虽然每次他都在说《翻身记》,一些人几乎都熟悉了其中的词句,但他的激情表现,总是赢得最热烈的掌声。回到家里,韩起祥就把外衣脱了,手在胸上往下挠,又在腿上往上挠,然后在腰里左右挠,秘书说:“累了,你泡个澡?”韩起祥说:“今日怎样?”秘书说:“好!”韩起祥说:“掌声比侯宝林多吧?”秘书说:“多!”韩起祥坐到浴盆了,问:“北京大学没有信吧?”秘书说:“没。”韩起祥说:“你去给李建打电话吧。”秘书知道北京大学聘请了侯宝林当名誉教授,韩起祥有些不畅快,就给李建打电话,问西安的情况,建议西安邀请韩起祥带一批文艺家能去西安办一次活动。
李建已经在西安成为名演员了,又接替了韩起祥原来的职务,十天八天就来一次电话向韩起祥问候。但是,邀请韩起祥回西安办活动的事却一直落实不下来。
这一天,李建又来了电话,韩起祥接了。
“师傅,我想死你啦!”李建说。
“我也是,”韩起祥说,“昨晚上还梦到回了延安,一大伙人,有你,有马步云。”
“真是巧了,我也做了梦,是咱们去高山上一个村子演出,我背了你上坡,整整背了一夜!”
“那不累死了你!”
“师傅,我在报上看了,侯宝林在北大当了教授,怎么没有你,这太不公平了!”
“不说这个!马步云还是没消息吗?”
“我去了一趟榆林见到他了,他还是不愿意来西安,我说我师傅让你写个申请入全国曲艺家协会,他还是没同意。”
“……”
“师傅是仁至义尽了,狗肉不上席面,谁有啥办法?再说,他就是入了会,有了工作,他或许惹事,他只会说酸书。”
“……”
“师傅!师傅!”
“我听着的。”
“月底我想来北京,你看给你带些啥东西?”
“啥都不要带。”
“咋能不带呢,要带的,我准备了小米和红枣。”
李建果然来了北京。李建是个瞎子,但不是实瞎子,他的右眼还朦朦胧胧能看见一些。李建来北京说的是看望师傅,汇报省内曲艺工作,更重要的来北京治眼睛。李建老相信他的眼睛能治好,一直在西安治,没效果,就想着北京的大医院能治。韩起祥说:“眼睛是从小瞎了的,那怎么看得好?”李建说:“都是人,别人五光十色的看着,咱就只看黑的?!”韩起祥说:“眼睛不瞎能说书?你把眼睛治好了,或者就说不成书了!”李建说:“不说书了咱当官么。”韩起祥说:“你先治吧,你治好了,我再治。”
李建在北京跑了几家大医院,大医院对他的瞎眼都没办法。李建坐在天安门广场的路沿上哭了一场,就回去了。
韩起祥没有舍得把小米和红枣吃掉,他让秘书请了汪东兴吃了一次,又让秘书把彭德怀请来。彭德怀一来,韩起祥叫了声:“元帅!”彭德怀把军帽军衣脱了,往床上一坐,说:“今日我不是元帅了,老韩,快把小米红枣饭端来!”吃到兴时,彭德怀要韩起祥弹三弦,韩起祥从墙上取下三弦,三弦上满是尘土,才弹了三下,一根弦嘣地就断了。
“老韩当了官,是长时间不说书了?”
“也是,到了北京,没大型演出活动它就挂在墙上了。”韩起祥有些不好意思,“弦断了有知音,你是我的知音啊!”就握了彭德怀的手,又说:“我不想在北京住了,想回延安去!”
彭德怀说:“你韩起祥现在不是你的韩起祥了,你是人民的艺术家,是国宝了,说要走就能走吗?”
韩起祥说:“再在北京呆,我就没有新书说了。”
彭德怀说:“《翻身记》不是很好吗,《翻身记》就是为工农兵服务的作品呀!”
韩起祥不再说话,两个人就喝酒,喝的是茅台,后来都醉了。临走,韩起祥一定要送彭德怀,说彭德怀醉了,他得扶扶,彭德怀说你眼睛不好还送我呀,一定要扶韩起祥进屋去。两人推推让让,都站在院子里。已是半夜,天上有一片星星,彭德怀说:“老韩,你这院子树少,看的星星却多呀!”韩起祥说:“我看啥都是黑的。”彭德怀知道自己说得有些那个了,拍了拍韩起祥,说:“眼睛瞎着有瞎着的好,眼不见心不乱呀,老韩!”院门外停着车,彭德怀要上车了,韩起祥一再说:“我要不回延安,你得常来看我啊!”彭德怀答应着,让秘书把韩起祥背回了屋,车才开走了。
事后,彭德怀让人给韩起祥送了一坛子湖南老酒,还有七八条活鱼。韩起祥把酒喝了,但韩起祥是陕北人不吃鱼,在院子里修了个小水池,把鱼在里边养着。鱼在水里自由的样子韩起祥看不见,他喜欢听鱼活泼的划水声。
那时候,秘书给韩起祥念报纸,总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韩起祥能感受到的却是政治运动多,确实是越来越多。任何运动一来,必然有文艺宣传活动,韩起祥少不了表演三弦说书。先是反右,哗啦啦一片一片的人都成了右派,韩起祥出身好,说书只说《翻身记》。韩起祥不是右派,但反右中表演节目,韩起祥犯愁了,不知该说些什么书。
“你还是说《翻身记》。”秘书说。
“人家要反右的内容,说《翻身记》怎么行?”
“前面加几句开场白不就得了。”
“不说行不行?”
“怕不行,你是三弦战士呀。”
“那你给我加个开场白。”
韩起祥就上台了,他说的《翻身记》,开场是一段新词:
手握三弦上战场
三弦就是机关枪
全国人民齐上阵
打断右派狗脊梁
熬过了反右时期,紧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