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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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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虽不及我故乡的男人强壮精神,但却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一副和善的模样,特别他手持剃刀给人轻柔温蔼地刮头修面的神态,使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文质彬彬的好印象。这个年轻俊秀的剃头匠的到来,无疑在我焦虑的心里下起了一场霏霏细雨,我光着脚丫踏进了这片清凉的雨地中,我闻见雨丝里飘散着春天桃花的幽香,我听见雨幕中游荡着类似于蜜蜂飞舞的芬芳的音乐声。我终于豁然开朗,一阵悠扬的钟声从雨雾的远方响起,清晰明亮地传进了我的耳里……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那个剃头匠终于做完了所有的活路开始弯腰收拾摊子。这时,我从对面屋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过村巷,站在了那个剃头匠面前。 
  你要剃头?剃头匠直起腰问我。 
  不,我摇头说,不是我剃头,是我爹剃头。 
  那你快去把你爹叫来。 
  我爹病了,躺在床上,他起不来。 
  剃头匠望着我想了一下,说那好吧,我去你家。 
  就这样,我自作聪明地把那个年轻俊秀的剃头匠带到了家里。当时母亲正在院中给鸡喂食,左手端竹箕右手撒着谷粒嘴里哆哆哆地唤叫。母亲腰间围着蓝色布帕,胸脯高耸额发斜垂亭亭玉立在灿烂的夕阳里,脸上流荡着一种瑰丽动人的光彩。母亲春播般抛撒谷粒的动作娴熟优雅,勾起了我心中许多温馨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母亲美极了。那个剃头匠走进院门后把挑子放在泥地上,就对我母亲脆声说,嫂子忙啊,我给你男人剃头来了!母亲即刻停止了给鸡喂食,抬头惊愕地瞪着剃头匠,剃头?剃什么头?给我男人剃什么头?剃头匠指着我说,你儿子说他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叫我到家来剃头。母亲皱着眉头扭过脸来迷惑不解地盯我。我走过去拉弯母亲的腰,把嘴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不是要男人吗?我把剃头匠叫来了,你看他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总比那狗日的杂种强吧?!我想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神秘,语气中充满了怪诞的兴奋和得意,仿佛在为母亲和我做着一件有意义的大好事。但出乎我预料的是,母亲在听了我的话后立时脸色大变,愤怒地瞪着我,扬起巴掌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你你你……你把你妈当成啥人啦?我看见母亲哆嗦着气乌的嘴唇痛苦地呢喃。我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我感到有几颗谷粒被母亲的巴掌拍在了脸上,谷粒的芒刺扎得我疼痛难忍。我捂住脸,眼里泛起委屈的泪水,望着母亲怯怯地说,我……我是为你好啊!我实在不愿再看见那狗日的杂种了啊!母亲怔住了,母亲的愣怔中有一种震惊和惶悚。母亲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终于眼圈一红猛地揽过我去,抱在怀里哭了起来。母亲的泪水流落到我的脸上渗进我的嘴角,我感到母亲的泪水又苦又咸,刺在我心里比谷粒的芒锋扎在脸上还痛。我仰起小脸去蹭擦母亲脸上的泪水,我搂着母亲的脖颈哭泣着喃喃低语,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把那人叫到家里来了,他又脏又丑又坏,是一个大坏蛋!母亲连连点头,在奔泻的泪水中蹭擦着我的脸说,好好好,妈听你的话,妈今后不叫他来了,不叫他来了,再也不叫他来了…… 
  你要相信那个夏日的黄昏我确实从母亲泉涌的泪水里感觉到了那种我期盼已久的痛悔之意,我心中洋溢着轻松和快乐,我不仅拯救了母亲而且拯救了自己,我们从此可以安宁平静地生活了。在此后那些夜晚里,我完全放弃了警觉和戒备,我每天早早洗脚上床,头一沾枕头就恬然入梦了,梦里总会出现一片美丽的紫云英花地,母亲总是坐在那些小灯笼似的紫色花朵里朝我悠怡地唱歌和微笑。但是没出半月,我有一天深夜起来撒尿时,我意外地再次听见了母亲抽动院门木闩的声音,以及那个男人贼似的潜进母亲房里的脚步声。你可以想象母亲的言而无信给我心灵的重创。我记得我连尿都没撒就瘫软地跌坐在粪桶旁边的墙根下,屁股沾到冰凉的泥地后我才感到一股热辣的水流在胯下漫延开来。我坐在粪桶边上竟没有闻见丝毫的臭气,我不知道母亲究竟咋啦?难道真是让魔鬼勾去魂魄,千呼万唤九牛二虎也拉不回来了么?我欲喊无声欲哭无泪,心灵痉挛紧缩,发出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我坐在冰凉的泥地上,感到这次是真正地跌入了黑暗中,我再也爬不起来了。于是在浓稠无边的夜色里,我开始咬牙切齿深深地诅咒和痛恨起我的母亲来…… 
  此后不久,我就犯下了那桩一生中最大的过错:我把村里一个与我年龄仿佛的女孩骗到麻地深处,把她搞得惨叫连天鲜血淋漓。我不知道这桩不可饶恕的恶行与我母亲的堕落有无直接的因果联系,我只记得我按住那女孩模拟大人的动作时,心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悲怆情绪和一种强烈的报复欲望。究竟要报复谁,我当时也不清楚,可能是我母亲,也可能是村里所有的人,总之我是冲着故乡和故乡的千亩麻地撒这次野的! 
  这野自然是撒大撒过分了。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女孩的父母就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我家,指着女孩血糊糊的裤裆对我母亲吼叫:你看你家那个小杂种,他都做了些什么?!当母亲得知我做了什么时,不由一阵晕眩,垮塌似的跌坐在了屋檐下的凉地上。那女孩的父母随后便破口大骂起来,说我父亲死早了没人教育我,甚至还含沙射影骂了母亲许多难听的话。母亲坐在泥地上任凭两人咒骂,始终一言不发,但脸上的泪水却像抽了闸似的涌流漫荡,灰黯呆滞的眼神中有一种锥心的痛苦。骂了半晌后,女孩的父亲似乎觉得还不解恨,又对我母亲吼道:你家小杂种呢?他躲到哪里去了?你把他找出来!母亲黯淡的双眼惊惶地闪了一下,抬头望着脸色铁青的男人恐悸地问,你……你要干啥?我要割了他的鸡巴!男人咬牙切齿地嚷叫。母亲浑身一阵哆嗦,不由自主地朝男人跪了下去,泪流满面地乞怜道,大哥,娃娃还小,不懂事,你就饶了他,饶了他吧!男人冷笑一声,眼里射出两股砭肤的寒光,饶了他?他把我家女子搞成这样,难道就算了?不行!你把他找出来,我今天非割了他的鸡巴不可!母亲重又跌倒在泥地上,母亲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泪痕斑驳的脸上飘过一丝死亡的阴影。片刻后,母亲挣扎着从泥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梦游般地走进了睡房,把我从房里拉了出去,交给了那个杀气腾腾的男人。我听见母亲把我推出去的时候对那男人呻吟似的说,娃娃交给你了,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吧。然后母亲就默默地转过身去,颓落的枯叶一样恍惚地走进屋里去了。 
  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像他扬言的那样割掉我的鸡巴。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拽了过去,飞起一脚踢到了我的裆下。我当时就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难忍的疼痛袭遍全身,脑里有什么东西嘣地断裂了,我眼前骤地一黑,只来得及闷叫一声,就捂住胯裆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许多年以后,我回想这一天的情景以检讨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过错时,我都认为这是我罪有应得。但在那天晚上,我在母亲的救护下悠悠醒来时,心里却毫无痛悔之意。母亲一边用热毛巾给我敷烫受伤的下身,一边流着泪心疼地责备我,说你小小年纪咋就去做那种事啊?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咋活啊?我记得当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悲怆的情绪,我硬着脖子瞪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中全无一丝歉疚和悔恨。良久后,我才转过脸去,说了一句令母亲惊骇不已的话。你无法想象我这句话的恶毒和给母亲带来的震骇,我转过脸去,狰狞地透过屋里的黑暗瞪着母亲忿懑地说:你们都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我看见母亲听了我的话后浑身一颤,然后就像突然遭到雷击的树木一样枝叶纷披,无声地瘫落在了午夜的黑暗里。 
  那个被我伤害的女孩的父亲虽然高抬贵手没有割掉我的鸡巴,但他那愤然一脚却在肉体和心灵上给我留下了一种我终生不能逾越的障碍,并给我以后的人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的困厄和痛苦。不过我不怨恨他,我说过这一切全都是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就像自己酿下的苦酒还得自己去喝一样,我毫无怨言。 
  如果稍加留意,你会发现我在这里讲述的真实是一个关于冬天与夏天的故事。在那些寂寞的雨天里,我坐在城市的水泥楼房中回想故乡时,总把视点聚于一处,密切地关注着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和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的事。我的目光在那段过往的岁月之绳上久久徘徊,我发现十三岁那年夏天是十二岁那年冬天的延续,延续的不仅是季节和时光,还有灾难和悲剧。灾难在我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播种,在我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大面积地收获,其过程与故乡麻地的种收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或者说经过千百年的渗透衍化,我故乡人的命运已与麻地高度融合,麻的历史其实就是人的历史。记得到了十三岁那年夏天的时候,我变得精神恍惚,望着村外成熟茂盛高密翠绿的千亩麻地,我心中时时泛起一种忧郁和不安。透过绿麻清凉微涩的气味和杏果、红樱桃的果实芬芳,我闻见了灾难的气息,那是一种类似于阴沟的酸臭和钢铁锈烂的腥味。我甚至还看见灾难的气息凝聚成一个红色火球,仿佛鬼魂在村巷里诡秘地飘荡,它那燃烧的光焰和阴森的尖啸使我心惊肉跳恐悸不已。终于在一个闷热的正午,我缩成团状坐在院门口做了一个可怕的白日梦后,突然弹跳起来满头大汗撒开脚丫在村庄里到处乱跑,我一边跑一边向人们发布心中的预言,我惊恐地大喊大叫:要死人啦要死人啦要死人啦!可故乡沉寂在夏日炽白的阳光中没有一丝反应,而那些坐在屋檐下和院门口乘凉的人们昏昏瞌睡,竟连头都没抬一下。我只在村西头碰上一个捡狗粪的老人,我跑过去拉住老人述说心中的异感,可老人竟抬手给了我一巴掌,说你乱叫乱嚷个啥?谁要死啦?你老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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