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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的作为并没有把母亲从困厄中真正解救出来,相反却将母亲进一步推向了灾难的深渊。
自从那天晚上受到我严正的警告和威吓后,那个光棍汉再也不敢来纠缠我母亲了。可那个卑鄙无耻的杂种却在村里四处散布我母亲的谣言,见人就宣扬他跟我母亲的关系。一天中午他在村里代销店的小酒馆中喝酒时,几杯下肚,他又忍不住故态萌发,向周围的人提起我母亲,说我母亲的奶子如何的又白又大,床上又如何的妩媚骚情。其中自然有许多人不信,听了他的话后冷笑道,你穷得两个卵子叮响,人家看得起你啥?那光棍汉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怪笑道,看得起我啥?还不是就看中了我这两个叮响的卵子,我这根特大号的鸡巴!于是就有人起哄,说你见人就说你跟人家有一腿,可谁信呢?那光棍汉说,我知道你们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听了后就不得不信了!什么秘密?人们问。那光棍汉用红红的眼睛将人们挨个看了一遍后,才邪气地笑了一下,神秘地说:那婆娘右边腿裆窝里有颗红痣!周围的人听了都不觉噗嗤笑出声来,骂那光棍汉,日你妈你该不是想婆娘想疯了吧?编出这个故事来过过干瘾!他们之中谁也没有见过我母亲的腿裆,在他们看来光棍汉的话丝毫也不能证明什么。但是代销店的老板娘听了光棍汉的话后却吃了一惊。老板娘跟我母亲是好朋友,两人自小就在一起玩耍,做姑娘的时候常在冬天的夜晚挤在一个被窝里共眠。我母亲腿裆有一颗红痣,这一点老板娘是比谁都清楚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愣怔片刻后,便走过去给那光棍汉斟酒,老板娘边斟酒边对那光棍汉说,我说大哥,人家是个寡妇,你以后就不要编排糟蹋人家了。那光棍汉即刻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酒液流落到他胡子拉碴的下巴上晶亮地闪动。他瞪着老板娘说,这怎么是编排?我本身就跟她睡过,弄过她嘛!她男人死后两个月,我就天天晚上去她家,是她亲自给我开的院门嘛!老板娘赶急说,你小声点好不好?即使有这事,你也不该拿出来嚷呀!人家孤儿寡母,以后还要活人啊!那光棍汉却亮出了泼皮本色,把声音提得更高了,全然一副无赖霸道的模样,什么小声点不小声点?我就要拿出来嚷,我就是睡过她弄过她,又咋样嘛?他娘儿母子还敢把我鸡巴咬了!
由此可见,那光棍汉的怨气和泼皮完全是冲着我那天晚上对他的威吓来的,他的目的就是要败坏我母亲的名誉,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然而不幸的是那一刻,我母亲恰巧去代销店买盐,我母亲站在屋外把那光棍汉的话全听进了耳里。你可以想象我母亲当时受到的打击。母亲羞得无地自容,当即就捂住脸转身跑回了家里,伏在床上号啕大哭。哭得泪水干了后,我母亲从床上下了地,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母亲在米柜底下找到了半瓶用剩的农药。母亲拧开瓶盖,本已干涸的眼里泪水又飞迸而下,母亲哆嗦着嘴唇呼唤着我的乳名,说明娃噢,妈对不起你!妈不能把你养大看大了,妈先走了,你以后就自己照顾自己吧!然后我母亲就仰起脖子把那半瓶农药全都喝了下去。
下午我从学堂回家时,母亲已被邻居救起,用架子车送到几里外的小镇医院抢救去了。我丢下书包,发疯般跑到了医院。医院正在给母亲洗胃。天黑尽的时候,整个抢救工作才完成,母亲才悠悠地苏醒过来。我奔进病房扑入母亲怀里大放悲声,我说妈,妈哪,你咋吃农药呀?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咋过啊?母亲也不禁泪流满面,抱住我哀哀地哭泣,母亲一边用脸蹭擦我脸上的泪水一边在我耳畔不停地呢喃,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对不起你噢……
母亲虽然从死亡边缘侥幸活了过来,但由于中枢神经受到毒物刺激,轻微地偏瘫了。母亲左手痉挛端在胸前,脖颈歪仄不能灵活运转,左边脸颊的肌肉也已僵硬扭曲,歪咧的嘴角不时失控地淌出稠亮的口涎。母亲已不是往日的母亲,母亲已没了往昔的美丽和风采。母亲残了,我的母亲残了……
几天后的下午,我用架子车把残了的母亲推回了村里。我把母亲搀扶到床上躺下后,就拿出父亲的火药枪在屋檐下往枪筒里装火药与砂弹。这次我特意装上了打狼和野狗的特大号砂弹。我在装火药与砂弹的时候心中出奇的冷静,一切细节做得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就像父亲生前准备去河滩打秧鸡野鸭似的。装好火药与砂弹后,我就端着枪走下了屋檐。我走出院子时,还随手拉上了院门,把门环扣上了。然后我就出现在铺满夕阳的村巷里。那天下午,村里许多人都看见我沐着灿烂的夕照踩着自己的影子,身前横着漆黑发亮的火药枪向村西头沉默地走去。事后多年人们回忆起那天下午的情景时还心有余悸惶恐不已,他们说我端着枪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像一尊冷酷的杀神!他们还说他们当时都知道我要干什么,都知道事情发生后会有什么样严重的后果,都想出来劝我,但他们又都不敢,只得躲在门背后愣愣地张望。然而,当我端着火药枪闯进村西头那光棍汉家里时,那杂种早已闻讯逃了!我找遍屋里每个角落确信人去房空后,我退到了院中,对着那空屋放了一枪。轰然巨响中,那些特大号砂弹带着一团黑烟密雨般地射去,倏然掀掉了那空屋的房顶,打得满屋的瓦片骤地跳起,在空中裂成无数的碎块纷纷扬扬地迸散撒落。在那如雨的碎瓦陨落中,我举着火药枪仰天长啸:狗日的杂种!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老子迟早要杀了你!迟早都要杀了你!……
我想那个灿烂的夏日黄昏里,故乡的千亩麻地和整个村庄都在我的枪声和啸喊中颤抖不已。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光棍汉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直到十多年以后,我在现在居住的城市里安了家并把母亲从乡下接走,在一年春天的时候,我才听说那杂种从遥远的西北回来了。可那时我已二十八岁,已长大成人了,世事如烟,我的心灵早已受到更多更多的灾难和痛苦的撞击折磨变得消沉麻木了。面对有如历史烟海深处的这桩辱母旧事,我已提不起丝毫复仇的精神去杀他了。更何况那个给我带信的故乡人说,那杂种已老得骨瘦如柴快要死了。我有什么必要劳精费神去杀一个将死的人呢?你说是不是?就让死神去惩罚他吧!
现在想来,在我十三岁那年夏天的所有灾难中,花花与华福的遭遇最为凄惨悲烈。其实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主要是结局因充满了浓烈的血腥气息而显得格外的悲壮动人。许多年来,花花与华福都像两朵染血的野花在我心灵的旷野上凄艳而又孤独地开放。
花花与华福在麻地里重温旧梦不久,就怀孕了。这孩子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不能生下来。两人商量的处理办法是吃药打胎。于是一个逢场天,华福便去了几里外小镇的中药店,买了两副打胎的药回来,悄悄交给了花花。华福的意思是吃一副不行,接着再吃第二副。可花花办事心切,用砂罐熬药时竟将两副打药一起倒了进去。吃药后一个对时,胎倒是打下来了,但因用药过量造成了大出血。当时花花蹲在猪圈背后的茅坑上,那血竟像决堤的沟水一样哗哗流泻怎么也止不住,把她两条大腿和茅坑都染红了。花花当时就晕倒在茅坑旁。后来虽送小镇医院救治,病情有所好转,但就此落下了一个老疾:红崩。稍一弯腰或者稍一用力,那血水就从裆下扑噜噜地流了出来,把整个裤管都染得通红。你想一个人有多少血经得这样不停地流泻呢?所以没出半个月,花花就玉容惨淡形销骨立完全没了人样,而且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恶臭。你可以想象这对风流成性的花花是个多么巨大的打击!在一个凉风习习的早晨,我亲眼看见花花跌坐在自家院门口泥地上的血泊中,痛苦地揪扯着头发泪流满面地仰天哭骂:我日你妈!流流流,你杂种要流到啥时才有个完啊?
几天以后,就发生了那桩震惊故乡的血腥事件:花花自杀了!花花的死法和死亡的场所选择在我故乡千百年来的漫长历史中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我说花花像朵染血的野花在我心里凄艳而又孤独地开放。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正午,花花独自一人来到村外,钻进了麻地深处她和华福昔日偷情狂纵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锋利的柴刀把自己劈死了!花花劈的不是胸膛也不是脑袋,而是自己的下身!事后殓尸时,有个女人数过花花下身的刀伤,整整十八刀!花花在自己的下身连劈十八刀,把自己劈死在了故乡高密翠绿的麻地里!其情之悲烈我们由此可以想知。多少年来,我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揣摸花花当时的心情和她这怪异的自杀事件的意义。我想花花当时心中肯定对自己和自己过去的作为充满了憎恶,她一定是带着强烈的怨恨情绪猛劈自己下身的。但是我不敢确定的是,花花这种憎恶和怨恨中是否代表着故乡人的某一种觉醒和悔悟。但毫无疑问的是,花花的故事最好地昭示了人类一种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