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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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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林润、黄光升欲发其罪,告严世蕃残害杨继盛、沈练,耳目们赶紧向严世蕃报告,他听了以后,哈哈一笑,“谓其党曰:‘无恐,狱且解。’”等到这纸奏书上达天听以后,“世蕃闻,诧曰:‘死矣!’” 
  朱厚以最快速度批下来,严世蕃就押往菜市口。 
  据史载,行刑当天,都人大快,相约持酒,到杀头处观看。《明史》载:“临刑时,沈练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学者,以一帛署沈练姓名官爵于其上,持入市。观世蕃断头讫,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因恸哭而去。” 
  这是一场四百多年前的处决贪污犯的场面,故事虽然很古老了,但历史所具有的现实主义精神,那光彩是永远也不会褪色的。 




万泉河雨季
韩少功 
  韩少功,男,湖南长沙人,现为海南省文联主席。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中篇小说《爸爸爸》、《女女女》,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等,作品集主要有《韩少功文库》(十卷)。首倡“寻根文学”,每一部重要作品在新时期文学中都有开创意义和独到的价值,至今仍吸引着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 
   
  一 
   
  当年农场接到了通知,全县组织革命样板戏移植汇演,各单位必须拿出个节目。场里几个女生奉命开始合计。她们不会唱京剧,嫌花鼓戏太土,一边铡猪草一边胆大包天地决定:排《红色娘子军》! 
  样板戏《红色娘子军》是芭蕾剧,是要踮脚的,是要腾空和飞跃的,是体重呼呼呼地抽空和挥发,身体重心齐刷刷向上提升,有点脱离现实从而羽化登仙那种劲。投入那种舞曲,像剧照里的女主角一样,一个空中大劈叉,倒踢紫金冠,后腿踢到自己后脑,不会把泥巴踢到场长大人的嘴里去?不会把茶场礼堂的瓦片给戳下来? 
  我们只当她们在说疯话。不料好些天过去了,几个疯子从城里偷偷摸摸回来,据说在专业歌舞团那里得了真传,又求得姑姑和表哥一类人物的指教,当真要在猪场里发动艺术大跃进。虽然不能倒踢紫金冠,但也咿哒哒咿哒哒地念节拍,有模有样地压着腿,好像要压出彼得堡和维也纳的风采。场长不知道芭蕾是何物,被她们哄得迷迷糊糊,说只要是样板戏就行,请两个木工打制道具刀枪,又称出一担茶叶,换来几匹土布,让女生自己去染成灰色,缝制出二十多套光鲜亮眼的红军军装——场长只是奇怪这种戏不说不唱,也不用锣鼓班子,那还算戏? 
  好在是“移植”,可以短斤少两七折八扣,高难动作一律简易化,算是形不到意到。县上对演出要求也不高,哪怕你穿上红军服装上台做一套广播操,也不会让人过分失望。《红色娘子军》第四场就这样排成了。万泉河风光第一次出现在舞台和我的想象。作为末座提琴手,我也参与了这次发疯,而且与伙伴们分享了成功。老炊事员的胡子掉了也没被观众计较,党代表的鞋子飞了也没被观众非议,提琴齐奏不小心乱成一锅粥也能热热闹闹混过去,至少没有出现其他公社演出队那样的事故,比如布景突然垮塌,砸得台上的侦察英雄两眼翻白东倒西歪。哑巴戏也好看,也热闹,农民这样说。我们在县、地两级汇演都拿了奖,又被派往一些工地巡回演出。多少年后,我还记得最后一次演出之后,一片宽阔的湖洲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在一辆履带式拖拉机的驾驶室避雨,工棚里远远投来的灯光,被窗上的雨帘冲洗得歪歪斜斜。我透过这些滑落的光流,隐约看见伙伴们在卸装和收拾衣物,在喝姜汤。曲终人散,三位主角已被专业艺术团体通知录用,有些人则琢磨着“病退”回城的可能。我们伟大的舞台生涯将要结束了。我知道粗陋的道具服装将不会再用,上面的体温将逐渐冷却,直到虫蛀或者鼠咬的那一刻。我还知道熟悉的舞乐今后将变得陌生,一个音符,一个节拍,都可能使人恍惚莫名:它似乎与我有过什么关系。 
  我们冻得哆哆嗦嗦,坐着机帆船离去。我发现自己的一个日记本怎么也找不着了,只能自我解嘲,也许这纯属天意:让过去的一切消失无痕。事实上,因为这个日记本的丢失,很多无从记忆的事情就真像没有发生。 
   
  二 
   
  十多年以后,我迁往海南岛,与曾经演奏过的海南音乐似乎没有关系,与很久以前梦境中的椰子树、红棉树以及尖顶斗笠似乎也没有关系——那时候知青时代已经成了全社会所公认的一场噩梦,被人们争相唾弃和忘却。我曾经在琴弦上拉出的长长万泉河,银珠跳动或孤鸟飞掠般的旋律,已在记忆中被删除殆尽。我甚至再也没有拉过琴。 
  我是大年初一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启程的,不想惊扰他人,几乎是偷偷溜走。但很多人还是知道了,很多人还是出现在站台上,其中一位同事伤了腿,扶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赶来送行。他没有说什么,一张突然拧歪了的脸上泪水哗哗——使我有些慌乱甚至难为情,因为我与他说不上有交情,甚至说不上熟悉,只知道他是单位上一个事事不顺的倒霉蛋。他哭什么呢?他的泪水是一件奇怪的物证,不可理解却不容回避,使我不能不对自己的记忆生疑。人们也许总是这样:以为自己了解一切,到了车站或者机场才会突然惊异自己的无知。 
  海南正处在建省办经济特区的前夕。满街的南腔北调,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学子在这里卖烧饼、卖甘蔗、卖报纸、弹吉他、睡大觉,然后交流求职信息,或者构想自己的集团公司。“大陆同胞们团结起来坚持到底,到省政府去呵……”一声鼓动请愿强烈要求就业的呼喊,听来总是有点怪怪的,需要有一点停顿,你才明白这并非台湾广播,“大陆同胞”一词也合乎情理:我们确实已经远离大陆,已经身处一个四面环海的陌生孤岛——想到这一点,脚下的土地免不了有了船板晃动之感,船板外的未知纵深更让人怯于细想。“人才”也成了对大陆人的另一种最新称呼,大概源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流行说法。同单位一位当地女子对我撇撇嘴说:“你看那两个女的打扮得妖里妖气,一看就知道是女人才!”其实她是指两个风尘女。风尘女也好,补鞋匠和工程师也好,在她看来都是外来装束和外来姿态,符合“人才”的定义。 
  各种谋生之道也在这里得到讨论。要买熊吗?熊的胆汁贵如金,你在熊身上装根胶管笼头就可以天天流金子了!要买条军舰吗?可以拆钢铁卖钱,我这里已有从军委到某某舰队的全套批文!诸如此类,让人觉得海南真是个自由王国,没有什么事不能想,没有什么事不能做。哪怕你说要做一颗原子弹,也不会令人惊讶,说不定还会有好些人凑上来,争当你的供货商,条件是你得先下订金——虽然接下来可能要蹭你一碗面条。 
  没蹭上也不要紧,下一次见面还能“哥儿们”相称,还会与你谈现代派诗歌或者新加坡将要承包整个海南岛的一类传闻。海南就是这样,海南是原有人生轨迹的全部打碎并且胡乱连结,是人们被太多理想醉翻以后的晕眩和跌跌撞撞。 
  “人才”涌来使当地人既兴奋又疑惑。特别是女“人才”们,有一共同特点让当地人惊疑不已:她们居然要男友或丈夫干家务:买菜,洗衣,带孩子,甚至做饭和做蜂窝煤,真是不成体统。阿叔,你好辛苦呵!当地男人常常暗藏讥笑和怜悯,对邻家某个忙碌的男“人才”这样亲切地问候,走过去好远还回望再三,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摊上一个大陆婆。海南的男人一般是不受这种罪的。因为他们的女人太能干,不光包揽家务,还耕田、砍柴、打渔、做买卖、遇到战争则当兵打仗——《红色娘子军》中女子成军的传奇故事,发生在这个海岛,纯属普通和自然。她们虽然大多有美艳的名字:海花,彩云,喜梅,金香,丽蓉,明娘,美莲……大方而热烈,热带野生花卉般尽情绽放,不似大陆很多女子名字用意含蓄、矜持、典雅、温良,吞吞吐吐的,但她们马来人种的脸型总是透出热带的刚烈,钢筋铁骨,赴汤蹈火,所有似乎只适合男人辛劳的地方,都有她们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尖顶斗笠下射出锐利逼人的目光。 
  连满街驾驶机动三轮车的司机也大多是这些女人,使初来的外地人深为惊讶。热带盛夏的阳光过于炽热了。这些司机总是一个个像蒙面大盗,长衣长裤紧裹全身,外加手套和袖套,外加口罩和头巾,把整个脑袋遮盖得只剩下一双闪动的眼睛。这在北国是典型的冬装,在这里却是常见的夏装,是女性武士们防晒的全身盔甲。她们说话不多,要价公道,熟练地摆弄着机器和修理工具,劳累得气喘吁吁,在街角咬一口干馍或者半截甘蔗,出入最偏僻或者最黑暗的地段也无所畏惧。你如果不细加注意,很难辨认她们的性别。你完全可以想象,如果生存需要她们挎上一支枪,她们一定会顺理成章地接受,同样能把任何枪械玩得得心应手,用不着丝毫改装就成了电影里那些蒙面的敢死队员,眼都不眨,就能拉响捆在自己身上的炸药包,或者敏捷如兔子在战火硝烟中飞跑。 
  有人说,海南岛以前男人多是出海打渔或者越洋经商,一去就数月或者数年,甚至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家里的一切生活压力全由女人承担。正是这种特殊的生活处境,才造就了女人们的吃苦耐劳,也造就了当年的红色娘子军。南北朝冼夫人率一千多黎洞归顺中原朝廷,元朝黄道婆向江浙传播纺织技术,还有宋庆龄三姐妹在现代中国史上的举足轻重……岛上关于这些女人的故事也特别多。 
   
  三 
   
  成立于一九三年万泉河边的红军某部女子军特务连,还有后来的第二连,即“红色娘子军”共同的生活原型,曾经历过惨烈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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