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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阳光也是灿烂无比。天空比一块翡翠还要纯净。没有云,也没有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停地从对面涌来。我与吴晴肩并肩慢步走着。路人眼里多有惋惜之情。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当然令人讨厌。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如果我是一枝鲜花,那也愿意插在花瓶里,这叫高雅。于是,我冲一些愣头小伙子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笑容是什么意思,大家也心知肚明,几个家伙狠狠瞪了我几眼,我注意到他们的拳头竟然不自觉地捏成一团,这就令我更开心了,可见美女确实是不应该属于个人的,这种稀缺资源让社会变得赏心悦目,她们是公众的,所以从个人角度来看,红颜是薄命的。我嘿嘿直笑。
吴晴回过头,马原,你怎么笑得这么毛骨竦然?我还笑,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吴晴把眉毛拧成个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没有意思就是最大的意思。快走吧。说不定为我们办离婚证的,还是当初为我们办结婚的那老头儿,那家伙当初可真黑,硬敲了我二百块钱说买喜糖。今天,说啥也得要他退回给我,利息也得补上。哎,你说是按存款利率还是按贷款利率收好?吴晴咯咯笑了,马原,说真的,我也有些舍不得你。不过光会说话,逗人开心,那也不能填饱肚子啊。我点头表示赞同,神仙也要香火,不会傻不拉叽跑去光喝西北风,何况我等凡夫俗子,我明白。我在脸上堆起笑容。我说明白,其实倒真有点儿不明白。吴晴到底有个什么样的肚子?莫非要吃金屙银?她现在的那些口红,每支价钱最起码够一个下岗工人全家半个月的生活费,难道她要买那种一支价钱就够人家生活一年的口红,肚子才会觉得饱?吴晴叹了口气,你明白就好。我也叹了口气,没法子啊,男人多半就是一头头猪啊。为了让他们早日弄明白点事情,女人不得不整日香汗淋漓呐。吴晴没忍住,笑声大了,几个人纷纷回头来看,她伸手捂嘴,糟糕的是她早上不知吃了啥东西,竟然没憋住,一个屁咣当声也就跑了出来。我忙举起手,憋足劲冲那些路人高声地喊,这是我放的!吴晴的脸刹那间就已通红,抬腿就朝我踢来。我往旁边一跳,她没踢着,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我忙伸手去扶,她站稳了,猛不丁就是一记巴掌,马原,你怎这么不要脸?这可真是好心变成驴肺肝。我愣了,捂着脸,喃喃说道,对不起,我说错了。刚才那个屁是你放的,不是我放的。我不应该抢着出风头。我检讨。
几个路人已经笑得前仰后俯。我没弄明白他们笑什么,于是也张开嘴跟着他们一起傻笑。吴晴的脸顿时就白了,你还笑?我赶紧闭上嘴,跟着群众也会犯错误?这可真是伤透脑筋。吴晴没再与我说话,紧走几步,把我甩在后面。我打量着两边人群,忽然间甚是开心,我知道我是阿Q。但阿Q有什么不好的?如果非要证明自己不是阿Q,那么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我是阿A还是阿Z?
我还真有一张乌鸦嘴。真还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为我们办离婚证。七项材料都早已准备齐全,吴晴默不作声把它们递了过去。老人摇摇头,戴起副老花眼镜慢条斯理地看,良久,忽然咦了一声,你们不是来结婚?是来离婚?站了老半天,早就一肚子气的吴晴眼睛都红了,鼻孔张大,一股白气冒出。封神演义里的哼哈两将显灵附体了?还真担心她忽然脑溢血,从此偏瘫不醒人事,婚还没离成是小事,这罪造的可就大了。我忙走上前,代替吴晴发言,老人家,不可以离婚?上头有文件?流年不利?我说一下,老人就摇一下头,我说完了,他还在摇头,我把手一摊,那为什么不可离婚?
老人皱起眉,把我与吴晴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真要离婚?吴晴急忙点头。老人说,有第三者插足?吴晴赶紧摇头。老人说,那为什么离婚?说说理由。别一时冲动,到时后悔也来不及。我小声说道,性格不合。老人指指结婚照,又指指协议书上有关于孩子的那一条款,性格不合?这四年都是水深火热?孩子是怎么弄出来的?这年头,连老大爷也油嘴滑腔?我擦擦眼睛,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初怎么就没发现?我咧开嘴,老人家,孩子是一不小心时弄出来的,总不能把幼小的生命活活扼杀于娘肚子里吧?那多不人道。老人站起身,为自己倒好杯水,指指椅子,坐,先坐下来说。凡事要三思后行,我这是为你们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么多年的夫妻做了,孩子也有了,还有什么说不过去?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
老人絮絮叨叨说着,他说的当然不会错。但现在要离婚的人不是我,是吴晴,所以我大可不必去听这一课。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伸了个懒腰,然后趴在桌上,把头放在双手之间,渐渐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把我叫醒了,小伙子,往这按个手印吧,唉,下次再找个老婆要记得多温柔体贴些。老婆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用的。我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点点头,把手印按完,这段婚姻到此结束。我与吴晴一起出了门,互相点下头,她往东,我往西。没有问她是如何说服这老头儿的,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我是男人,当然能理解那老头儿。
我到现在也没有想通,不舍为何在吴敏怀了他孩子的时候,居然还也让我来日本?虽然说签证的事由不得自己作主,可他完全能够找出个理由来推迟这些。也许他认为自己完全能够安排妥当?他太自信了,太不了解女人。假如我是吴敏,也一样会这样做,我不能忍受我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否则我真会发疯的。有时想,假如我没来日本,继续在家听着他美丽的谎言,我是否会更快乐些?只是过去了的事,谁也无法回头。
我与不舍两人相对而坐,默然无语,谁也没有开口,也许他是在思索怎么办或是在回忆些什么。心里忽然很静,某种奇怪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河边的风很大,木寮吱呀呀响,如果此时出去,会看见与平时一样的比国内更为干净清晰的星空吗?电话铃响了,不舍仍是一动也不动。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谁打来的电话。我慢慢走过去,拿起电话,递给他。我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莫西莫西,我知道这相当于中国人说嗨,美国人说hello。吴敏是个中国人,为什么他们习惯了一吭声就说日本话?不舍一直在沉默地听着,良久,他抬起头,也没挂断电话,对我轻轻说道,雨花,真对不起,我得出去一趟,马上赶回来。你等我好吗?
没有作声。不舍慢慢转身离开,我看着他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我理解吴敏,一个为男人怀了孩子的女人,她此刻的心情应该比我在国内那时更要难过千百倍,都是女人,还能说些什么?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靠茶几的书桌上,有几根一次性注射器和一些药物。不舍从学校带回来的,他很能干,病了都能自己给自己打针。我的脑袋里已是一片空白,也不痛。我探过身,随手把它们拿起,撕开包装,让注射器灌满药水,然后对着自己的静脉轻轻插入,手指用力,静静推动。一切都是下意识的行动,在那一刻,我谁都没有想起,包括小飞,当然也就更没有一滴眼泪……
我没有死。不舍救了我。以后的故事变成一团混乱,我和不舍合了又分,分了又合,在这期间,我又自杀过二次,也许自杀会让人成瘾,一次投海,一次服用安眠药,但总是死不成,老天爷或许是觉得我在这人世上享受过太多福,因此故意来折磨我。最后,我与不舍还是离了婚。认识了很多男人,中国的,外国的。世界不再是原来两个人那么狭窄。最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在日本这块小小的土地上重新遇上了英雄、陈自立,还有丈夫被人人乱刀砍死的李雯。
又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每一天似乎都在绝望中挣扎,可又有着希望,我拼命努力,在颠簸流离中,端过盘子,为死去的老人整理过遗容,开过酒吧,在腥臭的鱼场不停歇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手指浸得发胀肥胖,我还考上了那家研究院,获得硕士学位。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何努力。直到某天,我遇上一个叫马原的男人,一个很普通却像梦一样的男人……但这些都是另一个故事里的,现在我真的觉得很累,想先歇会儿,好好睡上一觉。
我妈来了,她没有抱怨我为何不在事前向她老人家请示,只淡淡说了声,离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一切从零开始,从头再来。我妈问我,有关于财产分配的事。我如实做了回答。我妈生气了,说这些钱都是你辛苦赚来的,为何要分这么多给她?我说,这些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均分。我与她又没有什么婚前公证。我妈说,我明天就去骂她。我说,
骂能解决什么问题吗?反而让人觉得是你把人家赶走的。我妈的眼圈就红了,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笑了,还有套房子。再说,我还有个孩子。钱是死宝,人是活宝。她给我留下这个孩子,拿点钱也是应该的。婚姻是一项投资,有赚有亏,心态一定要好。若买股票蚀了本的人都去跳楼,那还成什么世道?我妈皱起眉头,为什么不把孩子给她?不能这么便宜她,有个孩子拖累,她以后想再找其他男人,怕也不是这么容易。我笑着说,你舍得吗?你放心吗?我妈就不吱声,想了半天,忽然就哭出声,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笨的一个儿子啊。我有点儿难过,可实在不知如何来安慰我妈,于是就对她老人家扮鬼脸。我妈哭得更伤心了。我妈说我与我爸是一般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