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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玩一次,我的伯伯,你就让我胡闹,我从哪里闹起!”
另一高个儿将爷说:
“五爷人倒好,这门路不象四爷乱花钱。玩也玩得有分寸,一百八十随手撒,总还定个数目。”
鸭毛伯伯说:
“牛肉炒韭菜,各人心里爱。我们五爷花姑娘弄不了他的钱,花骨头可迷住了他。往年同老太太在城里住,一夜输二万八,头家跟五爷上门来取话,老太太爱面子,怕五爷丢丑,以后见不得人,临时要我们从窖里挖银子,元宝一对一对刨出来,点数给头家。还清了债,笑着向五爷说:‘上当学乖,下不为例。手气不好,莫下注给人当活元宝啃,说张家出报应!’”
“别人说老太太是怄气死的。”
“可不是。花三万块钱挣了一个大面子,再有涵养也不能不心疼!明明白白五爷上了人的当,哑子吃黄连,怎不生气?一包气闷在心中,病了四十天,完了,死了。”
“可是五爷为人有孝心,老太太死时,他办丧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花了一万六千块钱,谁不知道这件事!都说老太太心好命好,活时享受不尽,死后还带了万千元宝锞子,四十个丫头老妈子照管箱笼,服侍她老人家一路往西天,热闹得比段老太太出丧还人多,执事挽联一里路长。有个孝子尽孝,死而无憾。”
鸭毛伯伯说:
“五爷怕人笑话,所以做面子给人看。因为老太太生前爱面子,五爷又是过房的,一过来就接收偌大一笔产业。老太太如今归天了,五爷花钱再多也应该。花了钱,不特老太太有面子,五爷也有面子。人都以为五爷傻,他才真不傻!若不是花骨头迷心,他有什么可愁的!
“不多久在城里听说又输了五千。后来想冲一冲晦气。要在潇湘馆给那南花湘妃挂衣,六百块钱包办一切,还是四爷帮他同那老婊子说妥的。不知为什么,五爷自己临时又变卦,去美孚洋行打那三抬一的字牌,一夜又输八百。六百给那花王开苞他不干,倒花八百去熬一夜,坐一夜三顶拐轿子,完事时给人开玩笑说:谢谢五爷送礼。真气坏了四爷。
“花脚狗不是白面猫,各有各的脾气。银子到手哗喇哗喇花,你说莫花,这哪成!这些人一事不作偏有钱,钱财象是命里带来的。命里注定它要来,门板挡不住;命里注定它要去,索子链子缚不住。王皮匠捡了锭银子,睡时搂到怀里睡,醒来银子变泥巴。你我是穷人,和黄花姑娘无缘,和银子无缘,就只和酒有点缘分。我们喝完了这碗酒,再喝一碗罢。贵生,同我们喝一碗,都是哥子弟兄,不要拘拘泥泥。”
贵生不想喝酒,捧了一大包板栗子,到灶边去,把栗子放在热灰里煨栗子吃。且告给鸭毛伯伯,五爷要他上山看桐子,今年桐子特别好,过三天就是白露,要打桐子也是时候了。哪一天打,定下日子,他好去帮忙。看五爷还有不有话吩咐,无话吩咐,他回家了。
鸭毛伯伯去见五爷禀白:“溪口的贵生已经看过了桐子,山向阳,今年霜降又早,桐子全熟了,要捡桐子差不多了。贵生看五爷还有什么话吩咐。”
城里来的四爷正同五爷谈卜术相术,说到城里中街一个杨半痴,如何用哲学眼光推人流年吉凶和命根贵贱,把个五爷说的眉飞色舞。听说贵生来了,就要鸭毛叫贵生进来有话说。
第二部分 未完篇第4节 贵生(2)
贵生进院子里时,担心把五爷地板弄脏,赶忙脱了草鞋,赤着脚去见五爷。
五爷说:“贵生,你看过了我们南山桐子吗?今年桐子好的很,城里油行涨了价,挂牌二十二两三钱,上海汉口洋行都大进。报上说欧洲整顿海军,预备世界大战,买桐油漆大战舰,要的油多。洋毛子欢喜充面子,不管国家穷富,军备总不愿落人后。仗让他们打,我们中国可以大发洋财!”
贵生一点不懂五爷说话的用意,只是带着一点敬畏之忱站在堂屋角上。
鸭毛伯伯打圆儿说:“五爷,我们什么时候打桐子?”
五爷笑着:“要发洋财得赶快,外国人既等着我们中国桐油油船打仗,还不赶快一点?明天打后天都好。我要自己去看看,就便和四爷打两只小毛兔玩。贵生,今年南山兔子多不多?趁天气好,明天去罢。”
贵生说:“五爷,您老说明天就明天,我家里烧了茶水,等四爷五爷累了歇个脚。没有事我就走了。”
五爷说:“你回去罢。鸭毛,送他一斤盐两斤片糖,让他回家。”
贵生谢了谢五爷,正转身想走出去,四爷忽插口说:“贵生,你成了亲没有。”一句话把贵生问得不知如何回答,望着这退职军官私欲过度的瘦脸,把头摇着,只是好笑,他想起几句流行的话语:“婆娘婆娘,磨人大王,磨到三年,嘴尖毛长。”
鸭毛接口说:“我们劝他看一门亲事,他怕被女人迷住了,不敢办这件事。”
四爷说:“贵生,你怕什么?女人有什么可怕?你那样子也不是怕老婆的。我和你说,看中了什么人,尽管把她弄进屋里来。家里有个婆娘,对你有好处,你不明白?尽管试试看,不用怕!”
贵生记起刚才在厨房里几个人的谈话,所以轻轻的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勉强不来。”随即同鸭毛走了。
四爷向五爷笑着说:“五爷,贵生相貌不错,你说是不是。”
五爷说:“一个大憨子,讨老婆进屋,我恐怕他还不会和老婆做戏!”
贵生拿了糖和盐回家,绕了点路过桥头杂货铺去看看。到桥头才知道当家的已进城办货去了,只剩下金凤坐在酒坛边纳鞋底。见了贵生,很有情致的含着笑看了他一眼,表示欢迎。贵生有点不大自然,站在柜前摸出烟管打火吸烟,借此表示从容,“当家的快回来了?”
金凤说:“贵生,你也上城了吧,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斤盐,两斤糖,五老爷送我的。我到围子里去告他们打桐子。”
“你五老爷待人可好?”
“城里四老爷也来了,还说明天要来山上打兔子……”贵生想起四爷先前说的一番话,咕咕的笑将起来。
金凤不知什么好笑,问贵生:“四爷是个什么样人物。”
“一个大军官,听说做过军长、司令官,一生就是欢喜玩,把官也玩掉了。”
“有钱的总是这样过日子,做官的和开铺子的都一样。我们浦市源昌老板,十个大木从洪江放到桃源县,一个夜里这些木就完了。”
贵生知道这个故事,所以贵生说:“都是女人。”
金凤脸绯红,向贵生瞅着,表示抗议:“怎么,都是女人!你见过多少女人!女人也有好有坏,和你们男子一样,不可一概而论!”
“我不是说你!”
“你们男的才真坏,什么四老爷、五老爷,有钱就是大王,糟蹋人,不当数……”
其时,正有三个过路人,过了桥头到铺子前草棚下,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取火吸烟,看有什么东西可吃。买了一碗酒,三人共同用包谷花下酒。贵生预备把话和金凤接下去,不知如何说好。三个人不即走路,他就到桥下去洗手洗脚。过一阵走上来时,见三人正预备动身,其中一个顶年青的,打扮得象个玩家,很多情似的,向金凤瞟着个眼睛,只是笑。掏钱时故意露出扣花抱肚上那条大银链子,且自言自语说:“银子千千万,难买一颗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三人走后,金凤低下头坐在酒坛上出神,一句话不说。贵生想把先前未完的话接续说下去,无从开口。
到后看天气很好,方说:“金凤,你要栗子,这几天山上油板栗全爆口了。我前天装了个套机,早上去看,一只松鼠正拱起个身子,在那木板上嚼栗子吃,见我来了不慌不忙的一溜跑去,好笑。你明天去捡栗子吧,地下多得是!”
金凤不答理他,依然为刚才过路客人几句轻薄话生气。贵生不大明白,于是又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在我砂地上偷栗子,不是跑得快,我会打断你的手!”
金凤说:“我记得,我不跑。我不怕你!”
贵生说:“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
金凤笑着:“现在你怕我……”
贵生好象懂得金凤话中的意思,向金凤眯眯笑,心里回答说:“我一定不怕。”
毛伙割了一大担草回来了,一见贵生就叫唤:“贵生,你不说上山割草吗?”
贵生不理会,却告给金凤,在山上找得一大堆八月瓜,她想要,明天自己去拿,因为明天打桐子,他得上山去帮忙,五爷四爷又说要来赶兔子,恐怕没空闲。
贵生走后毛伙说:“金凤,这憨子,人大空心小。”
金凤说:“你莫乱说,他生气会打扁你。”
毛伙说:“这种人不会生气。我不是锡酒壶,打不扁。”
第二天,天一亮,贵生带了他的镰刀上山去。山脚雾气平铺,犹如展开一片白毯子,越拉越宽,也越拉越薄。远远的看到张家大围子嘉树成荫,几株老白果树向空挺立,更显得围子里正是家道兴旺。一切都象浮在云雾上头,飘渺而不固定。他想围子里的五爷四爷,说不定还在睡觉做梦,梦里也是五魁八马,白板红中!
可是一会儿田塍上就有马项铃啷啷响,且闻人语嘈杂,原来五爷四爷居然赶早都来了。贵生慌忙跑下坡去牵马。来的一共是十二个男女工,四个跟随,还有几个围子里捡荒的小孩子。大家一到地即刻就动起手来,从顶上打起,有的爬树,有的用竹竿巴巴的打,草里泥里到处滚着那种紫红果子。
四爷五爷看了一会儿,也各捞一根竹竿打了几下,一会儿就厌烦了,要贵生引他们到家里去。家里灶头锅里的水已沸腾,鸭毛给四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