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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叶楷文“龟兹之行”的结果来看,他究竟是收益于、还是受损于这些“粮食”,可就说不准了。如果叶楷文不到龟兹去,一切又会怎样?
也许是青春的躁动;
也许因为龟兹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一个男人伟岸的生殖器;
也许从父亲的哪本书里看到,人类历史上影响最深、最悠久的文化体系当属中国、印度、伊斯兰、希腊罗马;中国的敦煌和新疆,正是这四种文化体系的交汇之地,而这交汇恰恰在龟兹撞出火花……
叶楷文决定到龟兹去。
很不幸,命运有时恰恰掌握在“心血来潮”的手心儿里。
那就是沙漠?
它与人们的传言如此遥远。
看来人类不但会给自己的同类以诽谤、污蔑,也会给自然以诽谤、污蔑。
不管人类如何嫌恶、诽谤、污蔑它,沙漠却以它倨傲的存在,让人类莫可奈何。
那就是沙漠?
不,那是抖动的丝绸,于瞬间凝固;
是汹涌的思潮,却突然关闸,欲言又止地令人颇费猜测;
是壮阔奔腾的河流戛然而止,而它活力四射的喧嚣也随之定格,一条河流便断然地悬挂在定格的喧嚣上,于是那喧嚣,竟比万仞高山还沉重了。
……
但却不是从此归于沉寂。
那是收缩,为了能量更大的爆发;
那是面对连轻蔑也不值一抛的凡尘,闭起的双目;
至于大漠孤烟,无非是拒绝人类接近某个秘密通道的障眼……
一具又一具或人、或兽的白骨,于上无飞鸟,下无走兽的茫茫无际中,间或、突兀地从沙丘内拱出,如重金属摇滚乐的响槌,令人猝不及防、震耳欲聋地敲向沙漠的胸膛,而后,这猝不及防的敲击又毫无痕迹地遁去,将叶楷文重新弃于没抓没落的荒寂之中。
荒漠中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恐怖。能描述的恐怖,算不得真正的恐怖,而不动声色的恐怖,才是让人逃遁无门、无术的恐怖。
此种种,并没有让叶楷文失去与沙漠相亲相近的胆识,有的反倒是倾倒、迷恋。
风暴说起就起来了,没有一丝征兆,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就天昏地暗,真可谓凭空风起。
哪里是风卷黄沙,分明是天地造就而成的这口大锅里的黄沙开了锅。
所到之处,一笔带过,天地万物,无不收入它的舆下,真该套上《红楼梦》里的那句话,落了个黄漫漫的大地真干净。
分不出是风暴的呼啸,还是沙漠的沸腾,或者不如说是上帝与沙漠惺惺惜惺惺的狂欢,总之那动静是惊天地、泣鬼神。
没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同伴们迅速撤离,叶楷文却趁乱留了下来。他仰首观天,曲身跪地,独享这番天与地的狂欢,人生难得遭此际遇,幸哉、幸哉。
忽有一座宫殿在沙漠中显现,影影绰绰、若隐若现、似曾相识,叶楷文亦步亦趋,追随着它的踪影,转眼之间它又隐匿在风暴之中,正所谓的“绝尘而去”。叶楷文感到了莫名的、揪心的痛惜,好像错过了几生几世,难得相见的旧时相识。
这宫殿到底与他何干,他动的又是哪门儿情思?
风暴不过轻轻一扫,叶楷文便像一根羽毛那样,被轻轻托起,在空中无定地飘来飘去。
该不是飞往仙境?叶楷文正在异想天开,风暴的翅膀又猛然下沉,将他重重地撂倒在沙漠上。
他感到了沙漠在身体下的涌动,摆度极大,似一个挣扎的巨口,准备喊出无尽的、淹没已久、人所不知的秘密。
继而风暴又俯冲下来,将叶楷文的身躯紧裹,除了年轻时与女人做爱,再也找不到可以与之相比的力度了。那时他像钳子般地将女人紧扣,以至彼此的骨头都在这把钳子下咔咔作响。
于是叶楷文就像被风暴挟裹的沙粒,不能自已地翻飞、狂舞,不知飞旋了多久,最后又被抛在不知所以的地方。
接着就是天摇地动。伴着天崩地裂的巨响,似有一只巨大的火车头向他驶来,像是早有预谋,并不急迫,稳扎稳打,步步逼近。
车顶还有一只至少若干千瓦以上的探照灯,直刺叶楷文的双目,顿时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车头终于驶近他的身子,并将他吞没。
“完了。”叶楷文想。
他死了。
他的三魂六魄,飘飘摇摇,飞出三界、飘出五行。
俯视人寰,竟看到自己卑琐的躯壳,在风暴中徒劳地挣扎……接着,他又看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是谁,父亲还是祖父,很像他的某位先人,不过也许就是他自己?否则他何以揪心如此?即便他的三魂六魄,早已飞出三界、飘出五行,这揪心的疼痛,仍旧让他疼痛难当;又如无声的符咒或呼唤,方才“绝尘而去”的宫殿即刻显现,与宫殿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他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不论天涯何处,不论时光消逝得多么久远,叶楷文都能分辨出她的体味。那是一种奇异的花香,那种花朵,必得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鲜血的混合浇灌下,才能盛开,而且像昙花样地转瞬败落。
世人也许无缘见到这种花朵,但叶楷文肯定,那花朵的存在绝对不是自己的臆想。比如……比如什么?
男人,不过也许是叶楷文自己,与女人远远地相对而立,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似有怨不得解、剪不断理还乱;又似诀别在即,语已多,情未了……该不是哪出戏剧、电影里的情景,淡漠而又真切,如临其境而又荒诞不经。
有人说,人在将死的瞬间,会历历在目地回忆起自己的一生。难道这就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回顾,他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这显然不是他的经历。
还有一种关于生命的说法:即便一个人的大脑已经死亡,某些细胞还活着,而那些活着的细胞,还能接受外界的信息。
这些场景既然不是自己一生的回顾,就应该是他仍然活着的细胞,所接受的外界信息。
不过,这又是何时、何地、何人的信息?
正当叶楷文绞尽脑汁,想对眼前的情景探个究竟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像是变成一台二十五万倍的电子内视镜。只见自己体内一组双螺旋状的基因链条慢慢涌动起来,链条中的几个分子,很不安分、探头探脑地从序列中溜了出来,就像有些人平日里排队加塞儿那样,想要越过其它分子,挤向另一处去。但是它们没有得逞,只好讪讪地回到原先的序列中去。
作为这一组双螺旋状链条的主人,叶楷文却尝到了这几个分子加塞儿未遂的后果,最直接的收获是肉体的强震。
在这强震之后,裹挟着他在空中翻飞、狂舞的风暴突然撤离,叶楷文再次被甩在了沙堆上。
睁眼一看,龟兹不知何处去,他已飞出十万八千里。
本是确凿无疑的死亡,就这样擦着他的鼻子转身而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幸运。
低头看了看手表,整个过程大约一个小时,叶楷文的感觉却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六
据说基因是生命的本质,是决定生命体的一切。
此后叶楷文像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么明朗的生命重点消失了,他变得模糊不定,像是雨雾天气中的一道远景。似乎不在于此,又在于此,不但让人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判断,也让自己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判断。
如果说龟兹的经历是一场幻觉,又确确实实留下了痕迹。
初始,叶楷文只是厌恶女人的乳房。
偶尔乘公交、地铁,就会买张报纸,不是为了阅读,而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脸。不是因为自己的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而是为了与他人的脸隔绝,那些陌生的脸,总是让他劳心。
记得一次乘地铁,到站了,车身晃动一下,有人撞了他的胳膊,报纸从他的脸前移开了,在他重新把报纸挡在脸上之前,刚上车的一个女人和一个随之而来的男人进入了他的视线。女人已然不嫩,却着一件没有吊带的低胸衫,相当袒露,双肘却又似挡非挡地抱在胸前,最后落座在两个男人之间。
女人左边那位毫无反应,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右边那位,礼义廉耻、目不斜视、稳坐如钟,而一只手的“魂魄”,却偷偷摸摸从他的裤袋爬出,爬向女人,游蛇一般爬上女人的胸脯,钻入女人双乳中间的凹处,在那里肆意游走……
叶楷文不免笑出声来,手的“魂魄”一惊,忙游了回来,迅速回到男人的裤袋,正经人那样安分起来。
后来演变到厌恶女人的肚脐眼。
其实有些肚脐眼非常可疑,一看就是吃红烧肉长大的。而一只两张的肚脐眼儿和直奔五张的肚脐眼儿,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可如今这种不知今夕为何夕、直奔五张的女人却也遍地开花。怪不得中国有个消费者协会,有些肚脐眼儿,消费者协会怕是也得进行一番整治。
慢慢地知道,他对女人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却还不甘,直到与女人同床共枕,屡战屡败,才明白自己成了“太监”。
七
以叶楷文的技术来说,揭开这幅画作上的“掩体”并不很难,为避免任何水质中可能含有的酸碱腐蚀,他先用蒸馏水润湿纸面,然后手工揭下,不很容易,但也不是很难。
揭开之后,他发现“掩体”下面不过是半幅横卷。
是的,当然是长卷,他断定。
如果为了藏匿;如果真怀有什么动机,那些无价可循的画卷,通常会分为两个部分,绝对不会整卷地出现在同一人的手中,或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内。
从这半幅画的长度估算,整幅画卷长约六七米。
从纸张的质地看,应为晋代所有。它不折不扣地具备了晋纸的特征:麻料,横纹,质松且厚,想来该是北纸。张幅较小,每张高约三十多厘米,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