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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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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纽约成千上万个正在挣扎的画家之一,恰恰是他失败的现状令哲子产生兴趣并有深深的认同,在她自视是个失败者的时候。巴西人微笑着看着中国女人的眼睛,毫不掩饰他对女人永不衰退的兴趣,他仔细地问清了哲子的名字并试图发出中国字的音节,接着塞给她酒杯,指着一只塞满几十瓶酒的大冰桶问她要喝哪种酒,听哲子说不喝酒,他做出不能相信的样子,却从一只塑料大水罐里倒出一杯淡橙色的饮料,说,试试这个,你会喜欢!哲子接过他的那杯东西,感觉上所有的人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把杯子端到嘴边,他们笑着说着什么,她听不懂,但她已经注意到今天的客人有色人种居多,英语口音极重,哲子立刻就放松了,本能地知道来对了地方,杯里的东西也很可口,香,甜,像某种饮料却又多了些让口舌一醒的刺激,满满一杯东西她一下子就喝了半杯,这时手里的杯子被轻轻地抽走了。 
  “小心,里面有很烈的酒,你刚才说过你不喝酒……”哲子转过脸去看说话人,但同时她的脸已经烧灼般地红起来,心跳得又响又快,在一阵一阵的眩晕中她认识了这个叫劳伦斯的画家,他三十开外,是今晚仅有的几个白人之一。他用水杯在龙头上装了一杯水,从冰箱里找出冰块放进杯里,把满满一杯冰水递给她,她一口气喝下一满杯的冰水,但已经脸颊眼睑通红,站立时身体摇摇晃晃有些不稳,瑟基洛似乎很满意哲子的微醺状态,连连说,这就对了,到我的派对就应该喝酒!他又倒了一满杯酒塞在哲子手里,接着去给别人倒酒,当然哲子没有继续喝酒,但也记不得重新握在手心里的酒杯去了哪里,甚至也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继续在喝冰水,或者和什么人在交谈。 
  她好像是突然又回到喧嚣的聚会场所,面对拥挤着人和画的公寓房,她才发现她连客厅都未进,她一直站在玄关和厨房之间,为了避让新到的客人,又退到厨房,厨房也挤着人,煤气灶上放着一大锅黑乎乎的汤,与之相配的是一大盆夹杂了肉和其他菜蔬的米饭,这两样东西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有些古怪的香味却很诱人食欲,哲子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过晚饭。是的,这眩晕后的清醒伴随着莫名的轻松,多天没有好好吃饭的哲子感受到透彻的饥饿。 
  这类聚会的吃食一般都很简单,除了酒之外,就是配酒的小吃,不外乎饼干奶酪油橄榄土豆片,但这一次却要丰盛得多,瑟基洛厨房灶上放着的东西显然花费了他不少工夫,毫无疑问它们是他的家乡汤和主食,尽管他没有卖出一张画,对客人却很慷慨,这也是哲子在纽约这个地方很少见识的。有人端着纸碗和纸盘过来很熟练地盛饭舀汤,哲子打算效仿,但这黑乎乎的汤看上去有些怪异,所以她只舀了半碗,端到嘴边还有些犹疑,十分小心地先喝了一小点,没想到出奇的美味,她抬起头看到劳伦斯询问的目光,原来他的目光如摄像镜头已跟拍了她一段时间,他们的目光相遇时,他才发问:“怎么样,可以吗?”宛如他是汤的主人,在等待外族人接受他的汤,或者说接受一种文化。 
  哲子朝他使劲点头,“哦,我从来没有喝过样子这么难看味道这么好的汤。”这句评语让劳伦斯笑起来,虽然他看起来不苟言笑。这味道独特有些辛辣的黑乎乎的汤赶走了挡在哲子面前的迷雾,她仔细咀嚼着和汤一起流进嘴里煮得很透的黑色的豆子,一些搅碎的肉末,忽然就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生活并不会更糟,假如离开纽约、挣脱这一段只给你带来痛苦的关系?回上海的念头突然涌来,使哲子恍然间好像已经从纷杂的关系中解脱出来。 
  劳伦斯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并盛了小半碗米饭,学着哲子用筷子挑起米饭,当然这并不容易,哲子忍不住纠正他捏住筷子的手指,直到这时,哲子才和他交流起来,他没有去过中国,对上海毫无所知,至少他不是那类对东方文化很热衷的美国人。他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郁郁寡欢,他连客厅都没有进去,自始至终站在厨房,手里拿着小瓶的墨西哥啤酒,默不作声看着人们互相寒暄,在客厅门口挤来挤去,有人刚到,也有人在离去,他们多是些深肤色黑眼睛的南美人,大声说笑,浓重的西班牙口音,有些刺耳,用哲子的耳朵听来。哲子骨子里是个种族主义,就和她周围的中国人一样,歧视有西班牙口音的南美人,但现在,她却在担心劳伦斯是否是个种族主义,他好像不和中国人往来,他住在纽约却不会用筷子,大概从来不去在下城数不胜数的中国餐馆。 
  后来站在劳伦斯边上的黑人和哲子聊起来,他是音乐人,头上的鬈发编成无数根辫子,却与哲子交谈起老庄哲学,这也是掐林威治村的时髦话题,劳伦斯没有加入谈话,他在一旁听着;或者,根本没听,只是在专心地喝他的啤酒。 
  然后劳伦斯向哲子告别说,他要去参加后面一个派对,那时已经快十二点,哲子很吃惊这么晚他还要去派对,他说周末晚上他从不睡觉轮流参加不同的派对,他问哲子想不想同去,哲子说她不能熬夜,但他们交换了联系地址,当时他没有带纸,把哲子的地址写在火柴盒上,哲子相信他不太有可能保留那只用空的小纸盒,如果这么晚了还要去另一个派对,如果他在那个派对继续喝啤酒。所以哲子把那片写有他地址的破纸片小心地收藏到皮夹里,内心深处她对他有一种探索的向往,他身上有股气息在吸引她,是什么呢?她后来仔细地回想,他的消极气质?他的与现实保持着距离的蓝眼睛里的冷漠?她没有意识到他身上的特质正是她的男友的反面。 
  因为可以随时发E…mail,哲子反而耽搁了与劳伦斯的联系,那张纸片夹在皮夹里就忘了,就像那天晚上喝着巴西画家的黑豆汤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随时买机票回去,假如实在坚持不下去,反而就安心下来在纽约拍起片来。所以当她收到劳伦斯的电子邮件时有些意外,他告诉她,星期四的切尔西有画廊开幕酒会,何不去那里走走。并给了她画廊的网站,信很简洁,甚至是谨慎的,再没有多余的话。劳伦斯,他要戒备的是什么呢? 
  她给他发回信,希望他告诉她,她将在哪一间画廊能碰到他,因为切尔西有许多画廊。但是,直到第二个星期,哲子才收到劳伦斯的回信,他告诉她,他一星期开一次电子信箱,所以她的信他刚收到,不过没关系,切尔西每星期都有画廊开幕,但这个星期他去佛罗里达探望正在那里度假的父母,他给了她手机号码,却又告诉她,他很少开手机。 
  这样晦涩的联系方式很少见,但哲子觉得有趣甚至有些神秘,联系又中断了一阵,直到她再一次受邀参加瑟基洛的派对。 
  这已经是两个月以后,春天都快过去了,似乎纽约的春天和上海一样短暂,几乎是转瞬即逝,阳光好不容易把早春的残雪化尽,一个毒日头就让所有的人都脱了春装,风变得黏腻,星期天下午曼哈顿的街上挤满了人,纽约人迫不及待地穿起夏装,露出胳膊和腿,身上脸上一股抑制不住的放纵,仿佛他们整个冬天是蛰伏在洞穴里,现在终于可以见天日了,也很像监狱的放风日,怀着从铁窗里走出时的强烈的释放感。 
  是的,假如你在日常生活里走着一条循规蹈矩的道路,你就有足够的闲暇和心情,就不太会错失自然赋予生命的必要享受,季节更换时的新鲜感,在这个人人把外衣脱去,陡然有一种轻松感的日子,瑟基洛面临的却是生活的沉重,他在东村的画室维持不下去了,他为关闭他的画室开一次派对。当然,每天每天,成千成万漂泊在纽约的艺术家会遇到瑟基洛这样的问题。 
  不同的是,南美人是以寻欢作乐面对困境。这一次的瑟基洛的派对是放在他在东村的画室,这画室本是瑟基洛与另外两个画家合租,由于其中一个画家境况不好,欲退租离开纽约,而瑟基洛他们一时找不到合租人,也无力支付更多的租金,不得不选择同时退租。 
  东村的画室甚至比瑟基洛在布鲁克林的寓所还要小,不同的是,画室的空间是完整的,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家具,墙上的作品挂得比较讲究,风格有变化,因为他的两个合租人的作品也一起挂出来,所以这不仅是一个关闭画室的派对,也是画家们把他们在画室做的作品做一次展览。 
  显然离开这间画室对于瑟基洛是不小的打击,尽管他像上次一样在凉水罐里调出他特制的酒,站在放满酒瓶的冰桶旁给客人们拿酒倒酒,但他仅仅是在尽一个主人的义务,那股昂昂然的兴致可是低落了很多,尤其是那双善于向女人调情的黑眼睛仿佛被熄灭了灯的黑屋窗口。 
  是的,瑟基洛甚至没有向哲子劝酒,但是哲子却禁不住地要让自己再醉一次,她和男友处于冷战阶段,他对于她去东村消磨夜晚非常恼火,虽然他的夜晚是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他还认为她以东村聚会来影射他成功的庸俗,对她认同的那个仓库世界毫无同情,因为他对那个世界比她更了解。他强悍专制,他的个性是和他的野心和他的才华共同凸现,这一点令她气愤也吸引着她,问题是两具身体之间爆发的热情却更加真实,以及情欲背后对年少时梦想的紧紧抓住的企图,它们使成熟后的理性显得很无力,哲子对他爱恨交加的同时对自己的失望更甚。 
  第一次突如其来的醉酒给予哲子的体验,使她很想再享受一次。眩晕之后莫名的快乐,这大概便是微醺的状态,哲子很向往微醺时短暂的真空感觉和之后的随波逐流的软弱的快乐,那一刻她曾经把所有的压抑彻底忘记。可是第二次并不那么容易醉了,哲子似乎喝完整杯酒仍然意识清醒。那时候她还在朝四周张望,她在等劳伦斯,也在等待醉意,那天的她将长发梳成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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