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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下说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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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中看到一段详细的记载。那是高欣木旧藏的《柳如是尺牍一卷、湖上草
一卷》,一共24 页,不只是原刊,还有林云凤的题诗,许多名人题跋、印记,
和王国维的三首题句。据马夷初说,这书曾经张元济与高野侯“竞购”,最
后高以50 银元买得。这在当时,应该说是相当可观的高价了。这书后来不知
流落何许。现在见于浙馆书目中的《戊寅草》,是怎样的书呢?可能就是《湖
上草》的改题重刻之本,也可能是另一种未之前知的诗集。戊寅是崇祯十一
年(1638),正是如是下嫁钱牧斋之前活跃于湖上的时候。
为了一决此疑,1962 年曾托到过湖上的陈凡代为探询此书,后来还承他
亲笔抄了一卷副本见赠。可惜他所见的并非《戊寅草》,而是张宗祥手抄的
《湖上草》,一些都没有与通行本不同的地方。
这次在睽隔了十多年以后重游杭州,特别是看到陈寅恪教授《钱柳因缘
考证》的序言以后,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书,终于在一个春晨又来到了文澜阁
的旧地。庭院依然,只是更增添了一些萧寂。一般的游人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走进去看,那楼房,楼梯,还有管理图书的人员,好像与过去都没有什么变
化,到处都充满了一种古意。我说明了来意,还取出了一位过去浙江文化界
领导人的介绍信,并出示了工作证。不过这一切都没有什么用。那位老同志
是20 年前担任过领导职务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故将军”。要看“善本”
书,这些都无用。还得向领导机关申请,得到批准才行。
后来经我说明住在上海,来一次杭州不容易,可否给予通融,这才打了
电话,向领导机关请示。最后的指示是必须指定一位馆员在旁监视,才能阅
读。这使我异常高兴了,监视就监视吧,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被安置在会客
室里等待管理员登楼取书。大约过了半小时,我得到了答复:“找不到”。
原因是专门负责善本的同志下乡调查善本去了,原有的善本因为编目的原因
被打乱了,这里没有人能摸得清。“什么时候熟习善本的同志才能回来呢?”
答曰,起码半年。要想快,就只有申请、批准,打电报叫回来。
这时,我终于最后地断念了。我既非长官,又非学者,想看一本旧书也
算不上什么“要公”。打电报调人,这样的提议是真的使我吃了一惊的。
这就是过了二十多年,几经努力,终于还是看不成一本小册子的始末。
走出图书馆,坐在湖滨的石凳上,面对春光明艳的西子湖,不禁想起了
许多事情。
多年以来,我对跑图书馆一直缺乏勇气,尤其是去看善本书。在旧社会,
只有专家学者如胡适之之流才有看善本的福气,不必说了。解放以后,情况
大大改变,但善本书的神秘性却又增添了新的成份。为了保藏善本所制定的
新办法也更完备而丰富了。在阅读国家藏书的权利上,如陈伯达和那个“理
论权威”以及十年来崛起的林彪、“四人帮”写作班子的大小头目? 。简直
形成了一个新的“特权阶层”。他们不但可以无视一切规章制度,任意取阅
藏书;甚至还发展到了动用国家力量任意劫掠公私藏书,任意迫害读书、藏
书人的地步。
在“四人帮”覆灭前夕,私人藏书已经成为一种“罪恶”的、罕见的现
象。连新华书店也开设了租书部,这就说明了个人买书一事已经不合时宜,
甚至连新华书店本身的存在似乎也发生了疑问。这大抵也是张春桥念念不忘
要加以消灭的“资产阶级权利”的一个方面吧。在这种情况下,有谁还想到
“善本”呢?就是在梦里也难。
善本书是国家的瑰宝(在日本是叫做“文化财”的),应该尽最大的努
力加以保护,这是毫无疑义的。但它也不单纯只是一种“宝贝”,只要锁在
保险箱里就好了;还得想到利用,使之为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粉碎了“四
人帮”以后,大家知道重视书籍了,这是非常好的现象。但办法却不多,看
来惟一的措施就是锁在什么妥当的地方。说“妥当”好像也不尽然,有些胡
乱堆了十多年的书库,据说就已经发了霉,不可救药了。林彪、“四人帮”
非法劫掠来的书物,发还的积极性也不高。与其还给原主去研究利用,好像
总不及锁在图书馆这样的地方来得稳妥。理由么,有好多条,而且都十分堂
皇,可惜的是都和实际有不短的距离。
保护善本,古今中外都有一套办法的。为了满足查找资料的需要,像显
微胶片那样的设备,是若干年前就已经在使用了。为了其他的理由,必须接
触原物时,就要另有一些严格的规定。怎样读书,其实也是衡量文化水平高
低的一种尺度。记得孙从添在《藏书纪要》里就有着详细的说明。最常见的
一种必须避免的手法,是用右指给舌头一舔,然后去掀那书页。古书用纸以
棉料、竹料为多,哪里禁得这样的掀弄呢?好像这在过去还是颇为通行的办
法,相传《金瓶梅》的“作者”,就将书页下角浸了毒药,送给严东楼,当
他用那种手法读得津津有味时,就不觉地中了毒。可见即使是大官,看书时
也往往采用此法。此外,如用指甲去划开书面,翻动书页,也是要不得的。
一切书,不只是善本,都受不了这样的待遇。诸如此类,必须订定一种规程,
即使有些繁琐,也还是省不得。
现在全国的图书馆都在进行善本编目的工作,这是完全必要、亟应完成
的。不过也不可忘记同时还有其他方面的工作要作。为了编目,连书都找不
到了,事实上等于关门。这可不是好办法。
好像这也不只是图书馆里才存在的独特现象。最近报上在讨论传统剧目
的推陈出新,有人就主张当前最重要的是“总结”,然后再来“选择”、“改
革”、“提高”,最后才是为人民提供醇正无疵的优秀剧目。这是不能不称
之为高论的。依了它,戏院就得先行关门,等待这个伟大的过程的完成。这
和图书馆的有些情况有些类似,但也有不同。善本书睡在那里,只要不火烧、
水湿、霉蒸? 。什么时候打开门来都不成问题,传统剧目则不然,它们多半
活在一些仅存的老艺人身上,现在就来抢救还嫌有些晚了,哪里等得到那伟
大的“总结? 。”过程的完成。老艺人还会有多少活下来;即使没有死光,
还有多少能工作呢?
这样的高论,其终极目的不过是取消而已。希望在对待善本书的问题上,
不出现这样的倾向。
1979 年7 月13 日
谈“善本”
“善本书”这名目,现在知道的人不能算少了,但要具体地下定义、立
界说,就不大容易。自有书籍之日起,应该说就已经发生了善本与非善本的
争论,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如果一一浏览,是会使人头昏脑胀的。但仔细
一想,争论之起,总是由于标准的不同。而标准在抱有不同目的的人眼中,
又总是不一样的。以古书而论,它既是文献,又是商品。这就基本上划清了
两种不同标准的界限,一切争论,大抵总是由此而起的。
清代中叶有一位著名的藏书家,黄丕烈(荛圃),以收藏宋版书著名。
他有一个别号是“佞宋主人”,可以想见他的主张的坚决与真挚。他主张一
切古书,以宋版为最好,因为它古。他校起书来,即使宋版书中明显的错误,
也必据以“改正”非宋版的并不错误之处。他是主张越古越好的,可惜唐版
还不曾发现,否则一定改号“佞唐主人”无疑。黄丕烈收集、鉴定、流传古
书的功绩是不可否定的;他主张古本可贵,也并不错。不过他把事情搞过了
头,终于弄得可笑而荒谬了。
黄丕烈并不是这一主张最早的发明者,在他以后这种主张又有了惊人的
发展,一直到今天也还不曾消失。黄丕烈是藏书家,但后来又开了“滂喜园”
的书铺,经营旧书交易。在古书商品化的过程中,在资本主义经营方式萌芽
的浪头中,他都很有些代表性,因此在这里提出他来作为一种典型。
留心书市风气变迁的人,可以看出一种有趣的现象。在不同时代,人们
对书籍价值的评断是不同的。从很早的时候开始,群经的地位一直占据着最
高的宝座,那原因是容易理解的。到了清末,才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时晚
明野史、清代禁书的身价突然上升了。这是民族主义思想风起云涌的结果;
紧接着是群经地位的一落千丈;再以后是小说戏曲书变成了珍品,这自然是
五四运动以后,俗文学研究兴起的必然趋势。再后来,是过去无人过问的地
方志大行其时,这与帝国主义者的大力搜罗是密切相关的,他们为了不可明
言的目的,想尽力占有资料,对中国进行详细的调查研究,不过往往美其名
曰人文科学的学术研究。
以上粗略的勾勒,是就书籍门类横断面观察的结果。大致说来,发展趋
向还是健康的,那就是知识界摆脱了经义和道学,逐步走向实际,眼界也开
阔得多了。其间每一变化,都有着深刻的社会变革的原因。越古越好的教条
终于打破,“善本”的定义有了新的内涵。
如果我们拿宋人明人的藏书目录与清初、清末、晚近的目录书加以比较,
是会发现很有趣的差异的。宋人不必说,明人目录中也大抵不记版本。从清
初以毛氏汲古阁为代表的常熟派藏书家开始才有版本记录。同样,过去的藏
书家很少记载地方志,但范氏天一阁与祁氏澹生堂是例外;记载小说的,除
明人《百川书志》外,只有钱遵王曾加以注意;戏曲的命运尤为寂寞,只有
也是园、祁奕庆藏书楼曾加记载。这都不能不使人佩服他们特异的眼光。如
果谁收集了清末以来旧书店作广告用的目录,那就能看得更为清晰,因为照
例在这些目录中都附有定价,不但可以看到书籍流转的踪迹,也能看到书市
风气、供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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