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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摸了去,架是要吵的,但绝不至于刀刃相向,更不至于像向遇春这样,被一槌子敲得摆在地上起不来。
他们以为子子孙孙就这么过下去,不懂得什么叫沧海桑田。
事情进展得很缓慢,变化却相当突然。上世纪七十年代,就有一群神秘人物零零星星来到老君山。他们来从不跟当地人接触,只在路过院坝被狗扑咬时,才和为他们撵狗的村民简短地搭一句腔。山里人并不关心他们来是干什么,更想不到这群高傲的人会与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直到四年前传出消息,说老君山若干万年前是海洋,埋藏着数量巨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山里人才惊诧得舌头吐出来就不知道收回去。咋会呢,好好的一架大山,站在山脚朝上望。帽子望掉也没个头,以前怎么可能是海洋?扯卵蛋!你说是扯卵蛋,可上面已派员驻进了市里,紧接着大批铲车开到镇上,沿清溪河朝下游劈山开路。在很短的时间内,公路不仅修到了官渡村,还盘旋而上,将老君山凡有气田的地方都串起来了。钻井设备次第运入,还请来了大胡子的德国专家,搭上了高耸的黄色井架。
田地被占了,柴山也被占了,受损的农户得到相应补贴,拿到了一笔现款。开始他们高兴死了,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想也不敢想。可不久就犯了愁:没有了土地,就等于拔了他们的根。以前那些自愿将根拔起的农民工,好坏都去别处置:办了房产,有一个栖身的窝,然后再做些小本生意,日子也就能往下过,而他们手里的这点儿钞票,根本不可能去外地买房,更没余钱做生意——这笔钱指给他们的唯一出路,就是坐吃山空。明白了这个道理,无论开采队去哪家做工作,还没进门,那家的老老少少都即刻冲出屋子,分头跑进自家田地,躺着不起来。
那段时间,山坡上到处都躺着人。
开采队只能歇工,聚在帐篷里抽烟,烤火,骂当地人是刁民。但骂有甚用?上级要求的进度摆在面前,到时候完不成,就领不到工资,更别说奖金。开采队等不起,又开始作业,只不过作业前再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只悄悄量出一个数据,把地平了,,井架搭起来再给钱。
有一天,山头堰塘村十二号井的申队长正带人平地,被一个叫桂东文的人拦住了。他们平的是一块稻田,稻田有两亩,在“一只背篼也放不稳”的老君山,是难得的大田。桂东文高叫着:“你们这是干啥呀!”从数米高的塄坎跳下来,扑趴连天地朝稻田跑去。申队长是北方人,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他说老伯,这田是你的?桂东文说不是我的,未必是你的?申队长笑了笑:“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这田是国家的。”听到“国家”二字,桂东文被吓住了,国家,国家——平时没人管没人问,只有占地要地让你付出的时候,就说这里属于国家!然而,这块田在桂东文心里不是田。而是陈放在家里的一口米缸。没有了这块田,也就没有他一家的将来。何况今年的秧苗长势良好,苗秆又粗又壮,马上就抽穗,桂东文再害怕,也不能让人把田给毁了。他嚷嚷着身子一纵,跳进了田里,人们以为他会躺下,但他没有,而是把那些被踏倒的稻苗一窝一窝地扶起来。申队长见此,说:“本来,我们为国家做事,不该有这么哕嗦。我们占了田地还给钱,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听到这话,桂东文干脆身子一横倒下去,田水差点淹没了他的口鼻。他躺了半个时辰,申队长把口水说干也不见效,终于发一声喊:“打!”他的手下一齐上阵,最后还是桂东文一身泥汤地逃回了家。
原来这些刁民都怕打。从那以后,谁敢阻拦,领头的都如法炮制。
这事带来很大的震动。那段时间,人们议论的都是谁的手被打折了,谁的眼睛又被打伤了。
山里人害怕起来。
只有向遇春不怕。向遇春说:“没惹到老子手上,要惹到老子手上来,打死我,我也要咬他一口!”
他这话没人不信。向遇春是这条河上有名的“天棒槌”,他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回在镇上的茶馆里跟几个公子哥儿闹翻了,那几人抡上板凳砍他,他冲进茶馆旁边的食店。拖出一把雪亮的菜刀,却不砍人,而是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垫在茶桌一角,啵的一刀,指头像子弹那样射向街面。那几个在镇上横行霸道的家伙见状,立马腿就软了。
事实上,整架老君山的十多个村,只有官渡村人没挨过打。这都是王尧的功劳。对官渡村的开采晚于别村,王尧吸取了教训。别的村干部没把他的人拧成一股绳,让他们各自为战,而王尧在开采队到来之前,就连夜召开会议,对村民讲唇亡齿寒的道理。王尧是很会讲话的,官渡村开会总是由他从头说到尾。村支书是个糯米团,在人们眼里可有可无。讲完了道理,他再发布命令:不管占谁家的田地,村里人只要不是躺在床上起不来的。都给我跑去拦阻!这一招立竿见影。尽管不少人外出打工了,可留下来的也有百余号,你能折断一双筷子,但能同时折断百余双筷子吗?
开采队这才明白了强龙为何压不过地头蛇,于是降尊纡贵地问:“你们究竟需要啥?”
村民齐声回答:“我们不需要啥,我们只听王村长的!”
可那时候的王尧根本就不在现场,也不在村里。他跑到河对岸去了。
河对岸的杨侯山与老君山齐高,王尧躲在杨侯山的大荒洞里。大荒洞接近山顶,里面常年住着守林人,王尧就跟那个守林人同吃同睡。第九开采队花整整五天时间,才打探到他的去处。李队长亲自上去跟他接洽。王尧拒而不见。李队长在洞外说了几大筐好话,王尧才慢条斯理地踱到洞口,举目望了一眼金灿灿的阳光和对面山脚的村子,斜睨着问:“找我干吗?”
“王村长,你那些人把我们围住了,希望你下山去解决一下。”
王尧扭了扭脸:“要我解决?开鸡巴玩笑!你们不是会打人吗?给我往死里打呀!”
“王村长看你说的,我们谁也没出手,倒是你手下那个姓向的,差点把我们的人打了。”
王尧知道。李队长说的必是向遇春。这种时候。向遇春肯定会帮他“扎场子”。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好得像一根树上的枝桠。大前年王尧把村西的姜小碧睡了,姜小碧的男人在上海打工,回来听说这件事,提把弯刀去找王尧拼命,王尧躲到几十里外的亲戚家不敢回来,还是向遇春去帮他摆平的。向遇春去找姜小碧的男人,说你敢动王尧一根汗毛,我就让你四肢不全。他还把自己那根小拇指的断桩亮给姜小碧的男人看。姜小碧的男人本就胆小,拿弯刀去拼命,纯粹是肚子里那口闷气冲昏了头,待见了向遇春,特别是看到他那根黑乎乎像烟熏过的断指头,吓得立马瘪下去。当天夜里就离家,从此再没回来过。向遇春并没在村里任职,但有了难处需要拿主意的时候,王尧首先去商量的人却是他。怎么对付开采队,就是向遇春出的点子,向遇春说:“那些家伙把我们叫刁民,我们就做刁民又咋的?”向遇春又说:“到时候你别出面就是,你不出面,血就溅不到你身上。”
李队长递上一支烟,王尧没接,只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抖了一下。
李队长有些尴尬地把烟收回,说:“王村长,你知道,我们也是没办法。”
“放你妈的屁!”王尧的眉毛爆出火星。
他比李队长矮一大截,唾沫星子喷到了李队长的胸膛上。
“是你们没办法还是我们没办法?我们的祖坟葬在这里,我们要在这里养老人、养婆娘娃儿,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只能在这里讨日子。你们说占就占了,山掏空了钱赚够了就走人,还有脸说没办法?”
李队长被骂红了脸,但他没回嘴,认真地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讲的都是实情,我完全理解。”
为了不给人居高临下的印象,他把腰弯下来跟王尧说话。
“理解就好,就怕口头上说理解,心里头还在转鬼主意。”
李队长见他没那么激愤,带着笑说:“王村长你看,这大白天的,哪有鬼主意呀。”
他又把烟递过去,这回王尧接了。李队长给他点上后,王尧说:“要是把脱硫厂修在镇上也好,那样我们的子弟就可以去厂里当工人,也算是混了口饭吃,可你们嫌这里偏远,非要把脱硫厂修到市里去,只用几根该死的管道,就把油和气输走,弄得我们连腥也闻不到。虽然油和气不是我们造的,可我们守在这里,守了好多代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那还用说!要是你们不守住,这架山早就掉进海里去了!”说罢李队长哈哈大笑。
王尧也笑了,但他很快把笑收住,这不是该笑的时候。他吐了一口浓黄的烟雾,正言厉色地说:“我虽说是个末等官,国家政策还是懂的,该占地,百多号人拦不住,千多号人照样拦不住。但占了地总得给条活路,你们以为赏了那点钱就心安理得了?摸着良心说,你们是不是把钱给足了?”
终于点到关键问题。李队长上山的路上,一再提醒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说到那个关键问题,现在看来不说不行。面前的这个家伙,脸上的皮肤都快绷破,眼光硬得像鹅卵石,不是随便能糊弄的。
李队长说:“王村长,这洞里就你一个人?”
王尧说还有个守林人,现在转林子去了,怎么啦?
“我俩进去谈谈。”
王尧疑惑地跟着李队长进了洞。
他们在洞里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出来之后,王尧跟李队长一同下山,过了河。
那时候,官渡村男男女女都围在梨树坡。王尧独自朝梨树坡走去。他跟李队长已达成协议,今后村里与开采队之间发生的任何纠纷,开采队都不出面,全由王尧处理。到了梨树坡,王尧站在高处,讲了十多分钟话,村民就散去了,散得高高兴兴的。因为王尧说了,每亩的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