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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教授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立刻说,法律上是以这个为准的。小江的哥闷了闷,小江却又立出来说,可是我现在还痛,越来越痛了,肯定打坏了。何教授盯着小江,气哼哼地想,我还以为你是被他们逼了才这样的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小江目光躲躲闪闪,避开何教授的盯注,嘟囔说,我是痛嘛,很痛。何教授气得说,很痛,那就再到医院去查!小江的哥和爹也跳起来说,查,去查!小江则坐着不动。
双方顶着了,下不来台。物业经理又适时出来说话,算啦算啦,已经查过了嘛,多什么花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呢,赞助医院啊?小江的哥下了台,就说,你是我弟的领导,你说不去医院,我们听你的,但事情怎么解决,你得给我们拿主意。物业经理又恰到好处地退缩了一下,说,我怎么给你们拿主意?事情得你们自己商量。
周边的凶煞气越来越浓,小江的哥,以及他的那些亲戚老乡们的急促粗粝的呼吸直喷到了何教授的脸上、头上。让何教授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事到如此,既然小江无可指望,也只有他自打耳光了,心一横就说,打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不是有意的,我喝多了酒,我的同事可以作证,你们另两个保安也可以作证 ——小江的哥胳膊伸出来朝他一挡,说,什么话?喝多了就可以打人?你们有钱人就是这样的?何教授说,不是喝多了就可以打人,喝多了人有点失控,是误会。小江的哥说,误会?你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拣我们乡下人打。是不是乡下人穷,打了白打?话又绕到这上面来,大家早已经听出意思来了,都在窃窃议论,物业经理更是心知肚明,又站出来说,什么叫打了白打,有话往明白里说嘛。小江的哥说。这还不明白?有人还“哧”地笑了一声。
连看热闹的人都看出来了,小江家的人是一个劲地往一个方向绕,何教授却朝着另一个方向绕,双方奋力地绕着两个不相干的圆圈。怎么也交织不到一起去。其实何教授何尝不知道他们的意图,他再书呆子气,到这时候也该明白了。何教授不心疼钱,如果小江有困难,他白送钱给小江也可以,可现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赔偿小江,何教授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的气也下不去,可这气又怪不着别人,谁让他打人,给了别人一个敲诈侮辱他的机会。
何教授郁闷得肺都要炸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心里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一会儿乱麻似的搅,物业经理用眼光征求他的意见。他硬生生地用眼光顶了回去,物业经理晃了晃脑袋,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一会儿现场乱了起来,围得紧紧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何教授往前一看,竟是金老师带着两个民警来了。小江的哥一看到民警,一下子跳了起来,不把民警放在眼里,叫板说,警察,警察怎么啦?警察是有钱人的狗。何教授心头一喜,活该,愚蠢,自己先把警察得罪了。再看两个民警的脸色,果然不好看。小江的姐还跟着去得罪警察,说,你们别想包庇犯罪分子!小江的爹更无知,说,自古道,官官相护。城里人总是帮城里人的,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的儿,你命苦,叫人白打了。民警很生气,黑着脸,先把看热闹的人赶出了值班室,又要赶小江的哥和爹他们,小江的哥和爹不肯走,民警问清了身份,留下了小江的哥和爹,留下了何教授夫妇,再加物业经理和另两个昨天值夜班的保安,随后就关上了门。
民警让小江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让何教授再把事情说一遍,何教授说完后,金老师补充说,可以请老何的同事小刘老师来作证。民警说。事情又不复杂,更不严重,不用那么麻烦了。然后就分开来和双方谈话,一个民警把何教授和金老师请到值班室的里间,说,两位老师,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们也理解,谁没个喝多了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哪怕是大学的老师,是不是?这话是好话,何教授听起来却总觉得有点刺耳,但事情是自己犯的,人家怎么说也是对的。民警又说,这情形,你们也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要几个钱,我呢,建议你们花钱消灾。
何教授原以为对付小江的哥这样的无赖,民警自有办法收拾他们,没想到民警拿出的竟是这样的办法。早知是这样的结果,要什么民警呢,自己一上来给钱不就得了。何教授心里不平,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事实应该讲清楚,我不是故意要打他的,我是喝多了酒。民警说。可是法律上并没有规定喝了酒可以打人呀。何教授说,民警同志,你看看他们这些人,一个工地上,一来来那么多,明明是来敲诈的,难道光天化日之下就得让他们敲?民警点了点头,说,两位老师,正因为这样,我才劝你们,还是大事化小吧。你们想想,他们赤脚地皮光,一来来一大群,一走走得无影无踪,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家在这里,跑不掉的,万一他们那个什么。反正,我不说什么,你们心里也明白,所以,我要说什么,你们也明白,所以……民警说得含糊,但何教授夫妇听得明白。连民警都肯忍下他们给他受的气,至少也是拿他们没办法。 何教授气不过说,我赔钱活该,但要是他们狮子大开口,乘机敲诈呢?民警笑笑说,有我们在呢。值班室外间的谈话也差不多了,两个民警碰了碰头,嘀咕了一下,又把物业经理叫到一边说了说,再过来的时候,三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有了结果。但是何教授在自己的心里,是定了一个底线的,这个底线是一个钱的数字,但说到底,它不是钱,是一个道理。这个底线已经很低了,如果他们真的乱来,乱开价,超过了这个底线,他就不让步,不能任由他们敲,他已经丢了很大的脸,不能再让自己受太大的屈辱。
几方人马重新坐定下来,桌上的三包烟仍然搁着。小江那边,由物业经理代表小江说话,可他绕了半天,也没有把赔多少钱说出来。何教授一脸瞧不起他们的样子,不耐烦说,不要兜圈子啦,说吧说吧,要多少钱吧?物业经理说,他们的意思——何教授你先别急啊,你先听,你听了,有什么想法,可以再商量,就是买东西,也都有个讨价还价嘛,对不对?双方都着急地等待着物业经理把那个数字说出来,可物业经理不急着说,老是在绕。小江的哥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物业经理白了他一眼说,催命啊?我得先让何教授有个思想准备嘛。何教授哼一声说,用不着,我早有思想准备,你们这架势一摆出来,我就知道。物业经理说,那,我就说了。嘴上说说了,但还是不说,伸出手来做了个手势。何教授一看是五根手指,眼前一晃,正觉得头晕心悸,就听到物业经理把那个数字说了出来。就是这样,物业经理说,何教授,他们要五百块。
何教授愣住了,他看金老师,金老师也看他,两个人心里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物业经理赶紧又说,刚才我说了,你们如果有想法,也可以提出来,再商量。小江的哥已经忍了半天了,终于又忍不住了,站起来说,没商量的,五百块,一口价。民警说,你坐下,要说让你弟弟说。小江看物业经理,物业经理说,你看我干什么,是你要钱,又不是我要钱。小江支吾着说,医生说,说我要休息两天,两天的工资,还有,还有——小江的哥又抢着说,还有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五百块不算多。
五百块不仅不算多,离何教授心里的那个底线也差得很远。这样的落差,让何教授一时有些茫然,他麻木而机械地按照民警的指点,掏出五百块钱。在民警代写的协议书上,何教授和小江一起签了字,小江保证以后不再纠缠这件事情。
小江的哥和爹他们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小江还看着那三包烟,这一瞬间何教授突然清醒过来,他一伸手,把三包烟拢了过来,说,这不是你的。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幸福家园仍然幸福和谐,花照样开着,树照样长着,小江和其他保安也仍然和从前一样,认真工作,热情对待业主,只有何教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小江站在老位子上,他总是伺着何教授。要想跟他说话,点头,微笑,无论何教授怎么给他脸色看,他一直都舰着脸,死守着何教授出现的方向,只等和何教授的眼睛对接上。他要和过去一样跟何教授友好。但他总也对接不上何教授的眼睛,远远地,何教授只要瞄到小江在当班,即刻就侧过脸去,决不看他。渐渐地,何教授干脆连值班室也不看了,眼睛直视前方,好像他经过的大门边根本就没有一个值班室,值班室里也根本没有人。这样一来,何教授和其他无辜的保安也有了些疙瘩。进进出出,他们再也看不到何教授的笑脸,更拿不到何教授一根烟了。保安们跟他仍然是亲热的,即使何教授板着脸,他们也会主动喊他。何教授假装听不见,实在躲不过就勉强挤出僵硬的一笑,烟是不会再派了,何教授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他甚至为自己的从前感到奇怪,从前怎么会跟这些人打得那么火热。
何教授也曾反复想过,如果这件事情是反过来发生的,是小江喝醉了,打了他,他会这么对待小江吗?决不会的。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其他那些保安,别看他们跟他客气恭敬,不仅在他跟前骂小江,据说背后也都说小江不是东西,但是万一哪一天也碰到了类似的事情,他们必定又是另一个小江和小江的哥。
一天晚上,何教授和胡老师出去散步,值班的保安照例跟他们微笑点头。何教授远远地就扭开了脸。金老师不过意,说他,从前叫你别跟他们称兄道弟,你还非把他们当兄弟,现在呢,又走到另一个极端,连起码的礼貌也不讲了。何教授说,你跟他们讲礼貌,他们跟你讲什么?金老师朝他看了看,有话没有说出来。何教授知道她想说什么,主动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