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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政府马上开会,商量的结果是软硬兼施,派了几个警察去维持秩序,又叫了几个从蓬山岛考出来工作在行政机关的干部回乡劝说,首选了教育局的赵局长,也就是那个讲豌豆蚕豆的赵老师。蓬山岛的小孩到城里读书,找的都是这个赵局长,谁家没小孩呢?因着这些旧恩新惠,赵老师的能量绝对是高于警察的。对此重任,赵老师很是惶恐,再加上还有韩蚕这一层,可这个理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一说,不就是承认当年的师生恋了吗?要是没有新夫人,这师生恋说了就说了,可现在,是怎么也说不得的,一说就炸了,况且已经炸过一回了,就为了那束花。电话预定的时候,没料到她会在身后,赵老师对花店说:“还是以前的样式好了,也是老时间送过去。”新夫人对他说:“你的‘以前’和‘老时间’我都不追究了,也追究不起,可是,从今以后,你把这个‘以前’和‘老时间’都给我吧,我要百分百的你!”说着就按了重拨键,把话筒送到他面前,他只好说:“那花,就不要送了。对的,不要了。”整一天,新夫人几乎一步不离,他没有机会再去订束花,自然,机会要找,总是有的,是他自己不想去订了:一半是疲倦一半是感动。那束送了十七年的花,就不送了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或许,也就只有他在记得送花,收花的人是无所谓的吧?下意识地,他在随后的几天里频繁地看手机,韩蚕豆随时会打电话过来质问似的。但一直没等到。他的记忆频频闪回十七年前的最后一次约会,那时,韩蚕刚毕业分配工作,他在咖啡馆请她吃饭为她祝贺,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说辞,再深层些的原因是想两个人能鸳梦重温再续前缘,认认真真地续,他愿意离了婚来娶她的——大半也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大有问题了。他闪闪烁烁把这层意思说了,可韩蚕全当没听懂,反过来倒劝他好好待身边人,都有孩子了,哪能说离就离呢?他也只当是气话听——当初是他负的她。可整一餐饭,他已经搜肠刮肚把能出口的歉疚都说了啊,韩蚕坐在那里,端凝安详,最后告诉他,她把名字改了,一副挥刀斩情丝的模样。所以,这些年,也就是他一个人在多情吧?就是在这顿饭里,他说他会一辈子,永远,只要他活着,他都会记得在生日那天,送花给她。他说着,自己都已经被自己感动得流泪了,韩蚕却还是波澜不惊的表情。这样想着,沮丧之外,就更感念新夫人的好,毕竟,她是看重他的,他就有了感动,立意要忘记韩蚕豆这个人,虽然,有几回还是梦见了那片玉米地,梦见了蚕豆红润的脸颊,但醒来之后,他只是翻了个身,抱住身边人绵软清香的身子,他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
今天要去面对真实的韩蚕豆了。他让自己镇定些,是公事而已,都已经年过不惑了,不怕自己掌握不了分寸。
五
赵局长他们赶到时,胖大嫂子正立在办公桌上骂陆乡长:“你这个胖猪猡!三年前,你来蓬山岛,那个瘦哦,猢狲一只!看看你如今!你这肚子,比我还大!怎么弄大的?民脂民膏塞的!”赵局长边听边摇头,这女人的嘴,就是这个德性,跟她认真不得。去年春节他回岛上,她一见他,伸手就嘭嘭地拍他肚子,嘴上也不闲着:“不要吃人家太多啊!”这两三年,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这肚子气球一样被吹起,圆滚滚地悬在腰际,别的地方倒也不胖,后影看起来也还是干练的,这肚子就突兀得更加可笑。胖大嫂子拍完后,赵局长自己拍,笑着说:“今晚大嫂子让我也吃一顿吧,债多不愁,肉多也不愁啦!”语带双关,引得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欣赏的笑声,这就是自己人啊,放肆无妨。
赵局长在人群里搜索着韩蚕,就像当年他在学生中搜寻韩蚕豆一样,他总能找到她的。他搜寻了两遍,才在离人群远远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她,就跟他梦中见到的那样,怯生生的,没有传说中韩处长的能干和泼辣。说起来,因为刻意的回避,他已有很多年没见到她了。搬了办公室换了电话,他却都会通知她,她也是,两个人都不想失去联系,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近年连说话也免了,改了电话就短信群发通知一下,她(他)不过是人群中的一个。也就这样,没有进一步怎么样的意思,连见面也不在计划之中。而韩蚕豆,他是天天见的,每天总有那么几秒钟,韩蚕豆在他脑海里对着他怯生生地笑,他的心底就柔软起来,每年生日那天,她就会对他笑得更甜些,他便会记得叫花店送花,他的心里便能自顾自的甜上半天。这一刻,那些柔软又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韩蚕,她老了,她已经不像韩蚕豆了!而自己呢?自己也老了吧?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他迈不开步子去找她。
陆乡长显然没有赵局长的雅量,他最恨人家说他胖,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身材,恨不得穿越时空隧道把那个精干的自己找回来。乡长忌讳人家说个胖字,身边的人便没有一个当着他的面说他胖的,甚至还有夸奖他的:“三十壮财,四十壮运,陆乡长你这壮的就是官运!”因此,除了有限的几次被镜子照到,陆乡长对自己的身材,就像皇帝对自己的新衣,自我感觉还是不错。这一刻,在胖大嫂的骂声中,他像被剥光了站在镜子前,他受不了’,他就狠狠回击了,他点的可是蓬山人的死穴,他说:“你们蓬山岛有脂啊膏啊?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发不好吗?你们富起来了,我才有民脂民膏塞!可你们呢?在这里捣乱!你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啊,番薯大粪辨不出味道!”
满场寂静。
番薯,曾是岛上的主粮,家家户户的锅中宝啊,巧手的主妇们变着花样做番薯饼番薯条酿番薯干酒,大冬天的早饭,一碗火热的番薯粥就着风得出了油的带鱼,那个暖,滋润了多少蓬山岛人的五脏六腑啊……可现在,陆乡长把番薯和大粪搅在一起,端上蓬山人的桌面了。
岛上的人想象岛外的人,一个个都是吃白米饭长大的;岛上的人从小就知道,岛外的人看不起自己,于是,越发自尊,越发看重这番薯,可现在,陆乡长把它和大粪相提并论!
陆乡长,可恨!这个尚且不说,更可恨的是这几个从蓬山岛出去的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现在低垂着头,煞白着脸,平日里回岛来那个谈笑风生,那个潇洒倜傥,那些让蓬山人仰慕的种种举止,现在都没有了。人群里头有几个当爹妈爷叔的,当即臊得抬不起头来,好像是他们自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这个人,丢大了!
胖大嫂子愣在那里半天才憋出一声大吼:“抽他!”脱下两只鞋子。笔直地扔向陆乡长,立刻,更多的鞋子也跟着飞了起来。警察冲上来想护住陆乡长。鞋子们除了飞向乡长,便又多了四个目标,有勇敢的跑到前头把鞋子捡回来,再跑到自己的阵地上扔出去,那鞋子就是手脚的延伸,选的目标当中,要害部位,那是不扔的,蓬山人打架向来都有规矩。胖大嫂子赤脚蹦下桌子,拿出和她丈夫打架的劲头来,两眼一闭,双脚双手乱舞乱踢。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大螃蟹,要从警察手里钳出陆乡长来。警察没法子,只好用上了电棍,胖大嫂子的丈夫是使不出这招的,胖大嫂子的螃蟹身子只有服了软,那满身力气都赶到嗓子眼上,来了一声狮吼:“杀人啦——”声音传出去老远,传到了建筑工地,连胖大嫂子那耳背的婆婆也听到了。她腾地站起来,说:“天,是我那该杀的儿媳妇!”整个蓬山岛,就只有她那儿媳妇能这样叫唤,敢这样叫唤。她撒腿往乡政府跑,后面有人提醒她,不对啊,我们的阵地在这里。婆婆说:“不管了,我那媳妇打不过了才叫唤,她一定是不行了!”婆婆前头跑,灰色的老人队伍也跟着跑。
来调解的这一群人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鞋阵,眼见着又来了一群老人,认出了那里有自己的外婆奶奶,就上前去拦。老人们眼睛里只有满天飞着的鞋子,一个个都急得只会跟着婆婆往鞋阵里闯。调解的人张开双臂想筑起人墙来拦,内中有个心急的,伸手推了汤老婆子一把,这一推,就把汤老婆子推在地上,汤老婆子当场疼得昏了过去,唬得那几个来调解的脱下一扇门板把汤老婆子抬往乡医院,留下赵局长和警察在那里安抚老人们。陶校长本就是这群老人的头,看清楚是赵局长以后,自然就歇了旗鼓。
胖大嫂子也已经安静下来,双手被反扭着,让两个警察推着往乡政府办公室走。发泄过后,大家也都安静下来,各人的鞋子也都自己找了来,套在脚上了。有人甚至已经跳上墙头,占好了一个有利观赏的位置,准备着看警察怎样对胖大嫂子来个杀一儆百了。这个时候,婆婆看到了呆立一旁的赵老师,也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韩蚕,她就奔过去拖了韩蚕,拖到赵老师面前,压低了嗓门说:“还记得吗?我那死鬼老公,对你们是有恩的。”赵老师怔了会儿才听懂她的话,她老公就是当年撞到他和韩蚕亲热的农夫,如果当年这事情真的闹开了,那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足可断送年轻人的前程的。赵老师从没想过他需要对这个农夫报恩,赵老师看着眼前的韩蚕,他和她,原来是欠着这样大的一个恩情的。赵老师猛吸了一口冷气,说:“婆婆,你放心,警察不会对嫂子怎么样的,我这就去和他们说让他们放人。”
从批斗会开始,韩蚕整个人就木在那里。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看着眼前这些人,都是五十岁上的了。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出海的出海,打工的打工,都是候鸟,像她这样的,那是早就飞脱了的,连候鸟也算不上。这些老的,满脑子只有为子孙谋划,蓬山岛,就是他们的遗产了。长着尾巴的后代,他们是万万不想要的。韩蚕的心口上翻滚着那些粉红色的肉团,她逼迫自己想到接项目的起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