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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6月-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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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样也不少,每宗事王尧都要亲自过问。丧事办了七天七夜,王尧也累了七天七夜。
  “我腰累塌了,可是你向叔死了。他刚过四十五,可惜呀。”
  “王村长你就别想了,该在水上死,不在岸上亡,那是向叔的命。下棋下棋!”
  “没想到你娃还挺会安慰人。”王尧轻松了些,拍了拍手,说,“今天不下了,我还有别的事。” 他站起身,摸出一千块钱。王盛大摇大摆地收下了,王尧连条子也没让他开。
  走过了曲曲弯弯的三根田埂,王尧回头看了一眼。王盛还站在院坝里直勾勾地望着他。他正要扬扬手,让王盛进屋去,可王盛还没等他扬手,就头一垂闪到了街檐上的柴草堆背后。
  王尧差点儿溜下了田埂。田埂窄窄的,像饥饿的手臂,两侧还种上了禾苗,现在果实已收,只留下绊人的枯藤。他在田埂上站住,假装察看天色。天上的云还是那么乱,从乱云中透出的阳光,自得像是没有。“日你娘的!”他这么骂了一声,振作起精神,继续朝前走。他一路走一路骂。他骂的是自己的愚蠢。向遇春的死因,是法医做的结论,袁镇长亲自带人来村里宣布的,我还有什么必要解释?而且,为那件事。我在镇上和县里花了多少钱财,费了多少精力!我负担了向遇春的全部丧葬费,还自己摸一千块赔了他那两匹瓦,把这些事料理完毕,我又去镇派出所蹲了十天局子,我受的折磨还少么,我为什么要解释呢?
  从局子里回来后,他尽量生活得跟平常一样,该说就说,该笑就笑,想喝酒就喝酒,想找女人就找女人,可他总禁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显得太正常了?当他略有收敛,又要问一声:我是不是显得太反常了?这常常弄得他手足无措。开会讲话,偶尔打结巴事小,关键是他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样气宇轩昂。他没有了那份底气 ——就说今天王盛这事,他本是怒气冲冲的,可见到王盛的时候,为什么一下子就软了?王盛分明是讹诈,为什么就能诈得那么理直气壮?“这明摆着是欺辱我……”王尧想,“欺辱了我,为什么还要在背后直勾勾地望着我?为什么又要躲开?”
  正在疑惑,一只脸上很脏的大黄狗从菜地深处钻出来,也是直勾勾地望着王尧,随后迅速跑掉了。
  王尧弯腰拾起一块硬土,奋力朝狗身扔去,骂道:“日你娘的!”
  回到家,王尧没心思睡觉,也没心思去干别的。连烟也不想抽,心里感到特别的空。下午五点过,天色尚早,村里人都还在坡地上忙永远也忙不完的农活,包括老婆郑秀在内。王尧干脆把门闭了,便坐在傍火堂的阴影里,拿起铁火钳,在苍白的柴灰上划出几道深槽,又将其抹平,再划出几道深槽,再将其抹平。
  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思前想后,王尧觉得是。是他自己先软下来,王盛之流才敢明目张胆地骑在他头上拉屎……
  王尧暗自承认:那天挥动菠萝槌的时候,他的确是想把向遇春打死。
  因为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且不停地敲诈他。
  说起来都怪那台酒。那台酒真不该喝!
  那一天照旧是王尧付账,客却是向遇春请的。向遇春那天把他抱着孩子回来的女儿赶走了,女儿在家里屁股也没坐热。女儿的身上带着根钉耙,耙齿抓住向遇春的心,女儿每离家远一步,向遇春的心就痛一下。他的心都快被抓烂了,终于站起身,跑下河。他以为能把女儿追回来的,可是很不巧,晶晶刚下去就遇到一艘上行的汽划子,她坐汽划子走了。向遇春望着远去的船身,对船老板切齿痛骂。他在岸边踱着步等,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另一艘船,可当他乘这艘船追到镇上。晶晶已坐汽车远去。这一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在等着把他女儿接走。他蹲在镇政府门外的上下客站上,双手抱头。要不是袁镇长出来喊了他一声。他还不知道要在那里蹲多久。因为王尧的关系,袁镇长跟向遇春很熟,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袁镇长脸膛方正。留着寸发,表面上有军人般的威严,其实是个亲和度很高的人,对下面的人非常宽厚,特别是对王尧,既欣赏他的才干,又珍惜跟他的感情。官渡村离镇子近。袁镇长去的次数自然比去别处多一些,王尧去镇上给袁镇长汇报工作,自然也便利些……那天袁镇长看到向遇春,说,向遇春,你在找金子呀?向遇春抬起头,立即笑逐颜开,摸出烟给袁镇长递,说我刚才头晕了一下,现在好了。当袁镇长抽着烟离开后,向遇春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浅浅的呻吟。那口气是他对女儿的痛,袁镇长在的时候,他把它憋进去了。吐了几口气,他就去了知味轩。知味轩的老板是个中年寡妇,人称二妹,对人热情得很,王尧和向遇春是那里的常客。
  二妹的柜台上放着公用电话,向遇春给王尧拨过去,让他来喝酒。
  王尧那天兴致勃勃的,他不仅从开采队搞到了一桶油,还搞到了一大圈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电线。从家里出来往码头走的时候,又碰到了姜小碧。姜小碧刚在河里洗了头回来,一股醉人的蜜桃香在河风里手指似的缠绕。王尧沉着脸,低着眼睛,从姜小碧身边走过。他没想到,两人并肩的那一瞬间,姜小碧摆了一下头,把几粒干净的水珠甩到了他脸上。他怔了一下,姜小碧却回过头,朝他笑。笑得若有若无,但那毕竟是笑。“这女人……”王尧意味深长地想。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跟向遇春在知味轩二楼小包间里坐下来,酒瓶还没开封,就笑嘻嘻地讲了这件事,说:“那婆娘,又发情了!”
  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向遇春的脸色,更不知道晶晶遭遇的不幸。只管照自己的想象把话往下说,说得流里流气的,直到向遇春把酒瓶猛地扔到墙上,玻璃碴和酒液四处乱蹦,他才大吃一惊。
  他说,遇春你是咋啦?
  他的问话里带着怒气。
  向遇春同样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一片玻璃碴飞到他手上,划了条口子,黏稠的血液先是像弹簧那样跳出来,再慢慢往下滴。流出的这点血让他清醒了,知道王尧并没惹他,更知道女儿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是王尧。为给个说法,他怒道:“妈的×,一看就是假酒!”
  这时候。听到响动的二妹刚好推开门,听说是假酒,连忙赔罪,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是从飞哥那里拿的,我的酒一直都是从他那里拿的。随后她拿来扫把打扫。近百块钱的一瓶红花郎,就这么毁了,连瓶子都砸烂了,她去飞哥那里货都没法退。想到这里,她流下泪来。王尧看到了她的泪水,心想这女人也怪难的。十年前,男人得白血病死了,她独自带着女儿,撑持店面,遇到镇上的地痞流氓,吃了赖账不说,自己连带女儿还要被调戏。二妹流着泪提着垃圾出门的时候,王尧跟了出去,悄悄对她说:“二妹你放心,那瓶酒我照样给钱,你再拿两瓶真家伙来就是。”
  事后,王尧常常想,我当时为了宽二妹的心,多给她销瓶酒,结果就坏大事了。如果只让拿一瓶而不是两瓶,我就不会醉得那么厉害,不该说的话就不会说。那天他们把两瓶酒快喝完的时候,王尧就掏心窝子了,他说:“通春,有件事我一直没给你讲。”
  向遇春说,啥事?
  王尧就把他跟李队长在大荒洞谈判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
  向遇春当时正将一块夫妻肺片往嘴里送,酒喝得太多,捉不稳筷子,那块肺片在他浅浅的胡子上扫来扫去,就是喂不进嘴里。听了王尧的话,他不想再吃它,将其扔进碟子里。
  “这么说来,你把全村人都吃了?”
  王尧很得意:“不吃,不吃我哪能搞采沙船?哪能买快艇?”
  王尧只顾自己得意,全没顾及这话给向遇春的刺激。买上那艘快艇的时候,王尧曾对他说:“快艇是给兴国的,让他去跑生意,赚来的钱也全上他自己的账户。 ”他把这话说得像是家常话。向遇春懂他的意思,他是想表明,兴国迟早是要跟晶晶成亲的,现在兴国挣到的钱,将来也就是晶晶的钱了。而此时此刻,向遇春满眼里都是无可挽回的灾难,王兴国挣再多的钱,与他家晶晶有什么关系?你王尧有一个完整的儿子,可我向遇春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儿了!我女儿被那个可恶的畜生给毁了!
  他说:“王尧,你以前吃国家,我不说啥,现在吃村民,就……
  的确,以前王尧捞的油水,都是“国家”的,比如税收款,镇里让收多少,他能自作主张给农户减免掉?显然不能,而由镇里出的土政策多收的部分,基本上都是镇领导得了;镇领导当然不能独吞,他们要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上级,再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下级,王尧也就有了一份。再比如计划生育款,多生一胎罚多少,多生两胎罚多少,也都有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的,王尧只能按政策办事,只不过他在向上级汇报的时候,隐瞒了那么几个人头;就像镇里领导对待税收款那样,王尧也不能独吞,给上面一点儿,再给村里的计生干部一点,上下摆平了,也就相安无事。不管怎么说吧,那都是吃“国家”,不是吃老百姓。
  这层关系王尧不是不懂,而且他自己也曾在心里掂量过,可这时候由向遇春点穿。他却有些不舒服。他说,这点便宜不是村民给的,是开采队给的,要不是我,他们每亩地能多搞到八百块?
  向遇春听不得谁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今天尤其如此。他说:“开采队又不是蠢猪,为啥每亩要给你两百?证明这两百块本来也是村民的。”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朱氏板的那片柴山。那片上好的柴山也被开采队占了,同时也被王尧吃了。
  王尧不理解地望着向遇春:“你今天咋啦?为啥从头到尾跟我闹别扭?”
  他想到了向遇春扔的那瓶酒。看来根本不是所谓假酒的缘故,而是另有原因:他打定主意要和我王尧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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