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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理由如此强大,我为什么不活?
其实说“活”,是低估了这些人。一个个都岂止活着?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着!是他们最大的理由。贪欲变得堂而皇之了。他们也都知道对方的理由只不过是贪婪的借口,也并不去揭穿对方。谁这么不知世理呢?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心照不宣,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也并没有事前的预谋,而完全是不由自主、不约而同地,由决策层的高级幕僚变成了理直气壮的大赚脏钱的董事长或总经理,由先锋诗人变成了黑了心的书商和文化掮客,由先锋导演变成了登上50年庆典观礼台的贵宾和希望小学的捐建者,由向往西方的自由主义者变成了抵抗西方霸权的民族主义者和“新左派”,由“愤青”变成了“小资”……
一辆公共汽车上,突然站起一个药贩子。他一开口,你就明白了。这些药贩子,早已经跟公交公司或者是司机本人谈好价格了。他们来车上做广告。这种事在上海多了,可是这里的乘客却还注目立耳,你叹息北京作为首都的落后。
那药贩子拿出了一朵灵芝。请让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他说。
这不灵芝吗?一个老太太说。
对啦!药贩子说,您可真有见识!
操,知道是灵芝,就有见识了?你想。
但是我要是再问一个问题,要贩子说。老太太,您可知道不?
什么问题?更多的人注意上了。
要贩子问:这灵芝,有什么用处呢?
灵芝还不就灵芝嘛,大家说,用处?
可以吃,一个说。可以做药来着。
对!药贩子道,回答得真对。可是,您可知道这药能治疗什么?
不知道了。
根据最新现代医学研究,它具有治癌效用。药贩子猛地抬高了声调,道。当然我指的是根据科学方法研制的中华灵芝丹。
他唰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药瓶。里面装着红色药丸子。
他说:上海一名晚期食道癌的患者,郑先生。(上海?你想,我就是上海来的。郑先生?上海太大了,姓郑的人太多了。)在他山穷水尽的时候,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中华灵芝丹抗癌专家咨询医生何之休主任,(何之休?你想,这名字跟名人的名字似是而非,哈!)被介绍吃了中华灵芝宝,结果能吃能睡,邻居们都称“郑先生转世了”。
转世?到了现代社会,还相信什么转世?
不可能。有人反驳了。治疗癌症是世纪难题,全世界多少科学家医学家拼力研究,要攻克癌症都不能得……
那是因为他们走的路是错的。药贩子道。他们走的是现代科学的路子,现代科学给我们带来了什么?环境污染,生物链破坏,臭氧层空洞,人们精神危机,犯罪率激增,战争,核辐射,你们看,美国又在打伊拉克了。癌症本身就是现代科学带来的疾病。在带来癌症的路子上研究攻克癌症的办法,能行吗?
有人点头。
再说,您这位先生刚才也说过,世纪难题。说得好。那是上个世纪的难题。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了,该轮到由咱们中华医学中华文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不是吗?二十一世纪是中华文化的世纪。
更多人点头了。(这药贩子可真有煽动性,你想。)
我还是不相信。可是那人还是说,这癌症哪里有这么容易治的……。
难道您不相信中华文化?药贩子问。
那不是。
难道您不相信自己?您相信不相信自己生命的价值?您相信不相信活着就是硬道理?难道您愿意死?药贩子数弹连发,炸得那个摸不着脑袋了。
没有人吱声了。活着,这声音太强大了。谁也抵挡不住。
其实这中华灵芝丹,在上海,也还卖得挺火。它几乎是药店里最昂贵的商品。即使是中华医学药物,那些老字号药品一盒售价也就百来元,最多300元。但中华灵芝丹却高达1900元。
这么贵,能卖得动吗?你在上海时,曾问过一个药店老板。
恰恰因为贵,才卖得动。那老板说。不贵,疗效可信度就差,贵了才是好东西,才有效。
那么,真的有效吗?
老板说:还别说,还真的有点效果。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这就是中华文化的高明之处了。以虚制实。你去看看肿瘤医院,去看看抗癌协会,他们的活动,就做操,空手锻炼,相信自己能好,能战胜病魔,不少就活下来了。何况这中华灵芝丹还有看得见摸得着的药丸子服下去呢。
我们骨子里就有苟且的潜意识。
你们到了母校。
中文系办公楼。
你记起你们一起从这里拿到毕业分配通知的情景。为了逃避她的父母,你们拿到通知,没有跟她家说,就直接上了南下的火车。她的父母完全不知道。那是一个晚上。也许他们还在睡梦中策划着如何控制住自己的女儿。他们是否曾从梦中惊醒?
没有人来送。只有你。站台人潮汹涌。夜幕,烟雨。那晚下着雨。人群湿漉漉的。
后来她曾说,她想象着自己的父亲在站台上找她的样子。披着睡衣。甚至趿着拖鞋。拖些倒踢得后裤管满是泥水。他攀上了列车。他的拖鞋险些掉了,摇摇晃晃。他的背微躬。她记起了,这是朱自清的父亲。
当启程铃声响起,她猛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商量地被拽走了。
她的心竭力要把住原处,但她的身体被拽着走了。
她忽然趴在身边你的怀里:你会把我卖掉吗?
我不会卖掉你……现在,你想。
阅览室。你最初把纸条塞给她的地方。
……那时候,一个傻小子整天就喜欢往阅览室跑。因为她只要没课,就泡在阅览室。她和你一个年级,只有上大课你才能碰到她。但是不可能坐在一起。于是阅览室就成了你捕猎她的场所。你找个能瞧得见她的位置,不能太远,也不敢太近了,要看得到,却又要有别人的影子半挡着。你瞟她。
她终于也发现了。你发现目光真的也是物质的。你逃避。起初她以为你不是有意在看她,只是偶尔一瞥。可是又一次发现你在看她了。你们的目光又撞在了一起。然后是一而再,再而三。明明警告自己不要去看对方,可是刚警告完就又要去看了。她瞪了你一眼,狠狠地。
怀旧,怀旧……
如果爱的虚象被洞穿,彼此在一起只是一种无奈的厮守,那么好歹还拥有共同的回忆,也不失为一个厮守的理由,一个连接。
并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实在无可选择。
怀旧,是一种最好的消解。你把她的胳膊抱了抱。很久没有这样抱妻子了。你回避着她的口臭。
怀旧是绝对虚假的东西,所以深得虚假的现代人喜爱。怀旧就是把现实虚化,又把当年虚化。怀旧的人是决不肯再回到过去去的,让你丢掉现在的物质条件,再回去,你试试看?
怀旧归根结底是一种对现实的妥协。
她目光如炬望着你。
可是你不明白。你还考她:你知道吗,我那时为什么就看你一个?
因为你撞上的是我。她回答。
怎么会是撞上的呢?你说,哦,对了,是撞上的。
怎么说?
那一次,我撞上你丢了笔了。
你得意。这种问答,你发一枪,我反击,又有点像在网络上了。把现实当作网络,用虚拟来养真实,这也挺好。
这倒是真的。她承认。可那又怎样了呢?你不是也曾经见到一个老太婆丢了一枚硬币,捡了还给她。
那怎么一样?你说。
怎么不一样?就因为她是老太婆,而我还没老?
我没这么说。
那这么说,我是已经老了?
我没说你老。
那么是我又变年轻了?
这跟年轻什么关系呢?
那么跟什么有关系?她追问,跟缘份?难道你还要说是命运的安排?
那也不是……你含糊着。
假如有比我更好的,你没理由要我呀。她说。
你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你笑了。是含混?是谅解?生活就需要含混与谅解。认可也罢,反对也罢,不都得活下去?人需要自己给自己寻找活路。说白了,不自己骗自己,怎么活着呢?假如不自我麻痹自己,我们一刻也生存不了。我们将时刻感觉到我们身上的器官在动,血在跑,血在磨擦着血管壁,神经像电线一样四处发射,有无数的蚂蚁在啃我们的骨头,吸毒者就是这样感觉的。因为他们没有了我们身上必须的制止感觉的物质。
过去的教室。
你的《嵇康之歌》就是在这里写成的。当时你自以为看透了人世。其实并没有。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填新词强说愁。
而今尝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以事见法。我知道这是什么“事”,但是他们的说法与此并不相同,就像天上的鸱枭,他们说它是在寻找腐烂的食物,只有我知道它在代替死神巡视晚年的人世……
你朗诵道。
什么?她问。
你瞅她。
你在唠唠叨叨什么呀?她说。
你笑了。是一首诗。
诗?
是的。
谁写的?她问。居然。明知故问。
我。你说。
你还写诗?她说。
是。我是嵇康呀。你说。
是吗?她说。
其实这已不能算是我写的了。是一个人,为我捡回来的。我才明白了,应该怎么活了。感谢她呢。
她?谁?她居然问。
你又瞅了瞅她。是一个女人。你稳稳说道。
女人?!
是的。
她是谁?
毒药。
她在哪?她又问。
远在天边,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