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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桑微一颔首,视线自然而然地滑向一旁,与长河四目相对。
二人对视片刻,不只是长河,在场众人都怔忡了下,因见到那向来不苟言笑的清冷少年,面上忽而缓缓绽开笑意。这难得的笑容似初春的旭日,破冰的暖阳,说不出的温柔好看。
长河换好衣裳,本想去后院客房,替云曼取一套干净衣衫,孰料走到半路遇到颜桑。她倒是始料未及,颜桑来京师应当是有很要紧的事,此时该与大漠在书房交谈才对。
更没想到的是,颜桑主动开口叫住她。
“有空吗?”他这么问。
他若是不问,长河有事情在身,自然不会主动,可既然他问了,她心下思量,晚个一盏茶的功夫也无妨。
两人站在院中,他从怀中摸了一叠纸张递来,长河不解接过,翻了翻,脸色突变:“怎么会在你那儿?”明明是她早前让四嫂处理掉的画稿。
第一张是建在树上的小屋子,迷雾森林里的小树屋,只属于他和她的秘密基地。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不同的角度同样的人,姿势举止各异,一样清冷淡漠的表情。
可现下看着冷淡雷同,那时候作起画来,却感觉每一处线条都千变万化,每一个凝眸都含情脉脉。
她在灯下执笔,想着念着,傻瓜一样地笑,听他亲口说了没可能,又傻瓜一样地哭。
那年从巫族回来,十五岁的生辰,喝了不少酒,回到房中犯晕,将火堆生起来,抱着宝贝一样珍藏的画纸都丢进去,只师父进门,抢下最后仅存的一叠。
手头画纸边角有明显的烧焦痕迹,长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画画是她宣泄情绪的方法,此时,曾经的心事在画纸前一览无遗。从前喜欢的时候,这些话她不会说,现下不可能了,更没必要说。她只是不明白,画纸怎么会到颜桑手上?
旭日隐入云层,金灿的日光透过枝叶空隙洒在人面上,过滤去炽热,只余淡淡余温。少年少女相视而立,一如午后的时光静谧安好。
红晕仿若天际蔓延开的晚霞,在颜桑白瓷般的肌肤上漾开,他能感觉到自己面上温度有多灼人,也能听到自己此刻的心跳声有多激烈。
有些事一直不敢想,不能想,可就算百般压抑,心中潜藏的期待还是像雨后频频冒头的春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送的桑葚,他随时随地带着,墙壁上她画的猴子乌鸦图,破损的地方都被小心粘补起来,本属于一个人的树屋,她来之后所做的变动,椅子茶杯垫子至今都保持着双数。
十五岁的大年,有人问他,要跟长河去天朝吗,当时不假思索拒绝的自己,心中所受的震动却是难以比拟。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巫族下一任的王,这样的重担,早从少时就知道。所以怎可能离开巫族,怎可能……跟那少女在一起。
很清楚明白的事实,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回避去想这一切,一旦想起来,心口会非常不舒服。
背着她从迷雾森林出来,昏睡中的她问,喜欢不喜欢她。喜欢吗?若是见不到时候日日思念,见到的时候欣喜难抑都不算做喜欢,那他不喜欢。
他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然则所有细微的改变,疼他如亲子的师父都看在眼中。
从迷雾森林出来之后,她往来巫族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再来,也一改长腻他的态度,说话客气生疏。
他心中焦躁,不明白自己是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有种看着非常重要的东西失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那段时间,白日思绪不宁,夜间辗转反侧。
直到有一天,师父跟他说,要在族中再选一个徒弟,初时的错愕过去,他心中泛起的情绪竟然是狂喜。狂喜后才想到要反思,为何师父会做这样违背族规的决定?是他近日的表现太差劲了。
师父听了他的道歉与反思,只是道,巫族的王可以替换,人的心却替换不了。
你心中想要什么,期盼什么,何不拨开云雾问问自己。
他想要什么?躺在树屋想了整整一夜,闭上眼都是同一个人言笑晏晏的样子。
巫族之王是自小的责任,并非他心中期盼,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恪守本分清心寡欲,难得的心绪起伏只为一个人。
这样的心愿,他第一次敢去直视,师父愿意成全,他纵然歉疚难安,却仍忍不住怀抱期待。如若师父真能找到其他继承人,一定比现下的他更适合。
那段时间真的有错觉,似乎幸福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为了玉玺的事来巫族求助,他第一次主动追出去,主动跟她说话,情难自禁对着她笑。
在圣女宫,为她将祈福的灯笼扎满一树,若她见到了,会不会知道其实她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一直很想为她这样做。
她说出口的请求,他一定会做到;她没说出口的请求,他也一定会替她做到,就算是堵上性命的第十三根巫针,也毫不迟疑。
师父的死,让近在咫尺的希望又变成泡影,成为巫族之王,所有想说的话只能再次咽下,可即便是她怀疑他,不信任他,即便隔着责任与身份,他还是舍不得放弃。若能早日从巫族当中找到接班人,快些培养,是不是有一天,放下责任的他还有机会?
即使这机会再渺茫,达成的过程再艰苦,他也甘之如饴。
原本没想现在跟她说,让她去等一个期限不明的约定,对她太不公平。他只是想着,等到自己真正自由的一天,若还有资格陪在她身边,到那时候再说。只是,在看到墨轩从天朝带来的这叠画纸时,所有辛苦压抑的感情顷刻喷薄而出,如若这些是她多年辛苦隐藏的心事,那他还在等什么,迟疑什么。跟自己保证过会达成她所有心愿,其实她的心愿这么简单。
“长河,我——”下定决心这次要说完的话,刚起了个头,却见对面的俏姑娘忽然抬眸,注意力全集中到了拱门处,压根没在听他说话。
颜桑跟着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
精致无双的容颜,见过一面就很难不记得。是上次与长河一道到巫族的男人,新王登基大典时,与长河相视而笑的男人。
虽然此刻他的装扮有点滑稽——赤*裸着全身,只在腰间围着一件衣服,勉强遮盖着重要部位。那件用来遮挡的衣服还是鹅黄色的,一看就是女式式样。
从云曼出现后,对面那姑娘就没移开过视线。颜桑的心一直往下沉,在长河目不斜视走过去时,心下一股难解的冲动,令他伸手握住她胳膊。
长河惊讶回眸。
良久,握着她胳膊的五指缓缓松开。
他很喜欢一个人,从很久之前开始。
迄今为止唯一的期盼,就是这个人,想她跟他说话对着他笑,想她跳着走路牵他的手,想她一直一直留在身边,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
他的心愿一如既往。只是,原来她的心愿已经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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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没明白颜桑为何拉住自己又松开,现下也没有心思去想。自打云曼出现,她的眼中心里就只看得到一个人。她走了一步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样的场景,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嘴角一动,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的衣服在池中都浸湿,当时一心要将姓李的大卸八块,上岸穿了他置于池边的干衣衫就冲出温泉,只留下自己湿透的女衫。
长河扬了扬手中的干净衣衫,笑得腰都直不起。对面这人可怜兮兮裹着一件鹅黄衣裳的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云曼面上神色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怔忡,看她笑了良久,似才回过神,缓步走过来,伸臂轻轻拥住人。
他环抱的力道很轻,似是怀中是不堪一握的易碎品,低声道:“幸好……幸好……”
长河未动,笑眯眯看人:“幸好什么?”
那人却像哑巴了,没再开口说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前她怒发冲冠地离开,他怕极她一气之下又再离开,到时候天大地大,要他去何处寻人?
“你在抖唉。”正午日头这么炽烈,就算脱光了也不该觉得冷吧。
他低头看着怀中明眸,低哑的声问道:“你不生我气?”
“生你气做什么?”催情的花草又不是他放的,再说,不是她自大,“连本大人都克制不住,怎会指望你。”她个性是暴躁喜怒无常,但作为捕快,打小最重要的一门课就是意志力。这催情草药作用这强,连她都神智混沌,何况是旁人。
大漠走进院子,看见眼前抱着的两人,咳嗽两声,待二人抬头看来,她道:“云曼公子先回房换衣服吧,长河,你跟我进书房。”
一路走来见某人一直盯着她下半身,长河不由恼羞成怒:“你看什么看啊!”
大漠收回视线,又咳嗽一声:“你若是身体不适,明天再谈也行。”
“我好的很!”
“哦……”沉默了一刻,还是忍不住,“你先前也是用……这种姿势走回来的?”
“滚!”
“……”
“这是莫王爷手上那份。”
从大漠手中接过纸张泛黄的藏宝图,长河一见便面现喜色,这份藏宝图碎片是不规则的形状,多出三处边角,原先她也拼凑过手头已有的三份,只以为还差得两份,如今再一看:“是完整的!”藏宝图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类似山水的图案,长河仔仔细细将手中终于拼凑完整的藏宝图看了好几遍,“淮北多山,但是少水;凌阳一带多水,可是无山。这画的是哪处?”
大漠道:“我已让墨轩去史志公府请林先生过来。”
长河闻言喜道:“对极!”专业人士可比她们易辨认得多,她高兴得都将这忘了。
大漠却不似她喜不自禁的样子,神色可说得上凝重:“长河,以你跟风邪多年交手的经验,他是怎样的人?”
“心机深重,步步为营。”
“藏宝图的事他知晓,可你这一路行来,除了初期他有争夺之意,后来可有任何阻拦?”
长河缓缓摇头,顿了顿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