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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不情之请。”胡雪岩说,“有四件东西,一封信,想拜托你此刻就送一送。”
“是了。”周一鸣问,“送到哪里?”
“送给何学台。还得先打听一下,何学台公馆在哪里?”
“这容易,都交给我好了。”
于是胡雪岩托金间栈的帐房,写了个手本,下注:“寓阊门外金阎栈第三进西头”,连同四样云南土仪和一封王有龄的信,都交了给周一鸣。
信是胡雪岩密封了的,内中附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作为王有龄送何桂清的,这封信当然重要,所以胡雪岩特别叮嘱:“老周,还要麻烦你,务必跟何公馆的门上说明白,讨一张有何学台亲笔的回片。”
“是!”周一鸣问,“今天要不要把回片送来?”
胡雪岩心想,疑人莫用,用人莫疑,而且周一鸣人既重义气,又是有来历的,因而很快地答道:“如果回片上只写收到,那就不必来了,明天再说。”
等周一鸣一走,胡雪岩的迫不及待的想跟阿巧姐去观光。苏州不比上海,虽然妇女喜欢小庙烧香,凡有出会报赛等等人声鼎沸的场面,都要去轧个热闹,但一男一女不论是出现在玄妙观,还是虎丘山塘,总是招摇过市、惹人物议的一件事,而且阿巧姐是本乡本土,难免遇见熟人,尤须顾忌,因此,她更觉为难。
就在这软语相磨,未定行止之际,只见周一鸣把顶红缨帽捏在手里当扇子扇,跑得满头大汗,却是笑容满面,胡雪岩当是何桂清有什么话交代,赶紧迎了出去。
“送到了!”周一鸣说,“回贴在这里。”
接过回贴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王太守函一件,收讫。外隆仪四色,敬领谢谢。”贴尾又有一行字,“敬使面致。”
“胡大老爷,真要谢谢你挑我。”周一鸣垂着手打个千说:“何学台出手很阔,赏了我二十两银子。”
听这一说,胡雪岩觉得很有面子,便说:“很好,你收下好了。”
“我特为跟你老来说一声,何学台住在苏州府学。”
“喔,你见着何学台没有?”
“见是没有见着。不过听他们二爷出来说,学台很高兴。”
高兴的是收到五千两银子,还是四色云南土产,或则两者兼而有之?胡雪岩就不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样,都算是得阿巧姐的力。
因为如此,他便依从了她的意思,不勉强她一起出游。但打算一个人出去逛逛,这得先跟阿巧姐请教,正在谈着苏州城里的名园古刹,突然发现金阎栈的掌拒,行色匆匆,直奔了进来。
“胡大老爷,胡大老爷!”掌柜说道:“何学台来拜,已经下轿了。”
听这一说,胡雪岩倒有些着慌,第一,没有听差“接贴”,第二,自己
该穿公服肃迎,时间上来不及了。所以一时有手足无措之感。
还是阿巧姐比较沉着,“何学台穿啥衣服来的?”她问。
“穿的便服。”
“这还好!”胡雪岩接口说道:“来不及了,我也只好便服相迎。”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阿巧姐也赶紧将屋里刚刚倒散未曾归理的行李,略略收拾了一下,在窗口张望,只等何桂清一到,便要回避。
何桂清是走到第二进中门遇着胡雪岩的。虽然穿的便衣,但跟着两名青衣小帽的听差,便能认出他的身分,胡雪岩却还下敢造次,站住脚一青,这位来客年纪与自己用仿,生得极白净的一张脸,这模样与王有龄所形容的何桂清的仪表,完全相符,便知再不得错了。
“何大人!”他迎面请个安说:“真不敢当。”
“请起,请起!”何桂清拱拱手说:“想来足下就是雪岩兄了?”
“不敢当此称呼!我是胡雪岩。”
“幸会之至。”说着,何桂清又移动了脚步。
于是胡雪岩引路,将何桂清引到自己屋里。就这几步路,做主人的转了好些念头,他发觉情况很尴尬,二品大员拜访一个初交,地点又是在客栈里,既没有象佯的堂奥可以容纳贵客,又没有听差可以供奔走之役。这样子就很难讲官场的仪节了。
索性当他自己人!胡雪岩断然作了这样一个决定,首先就改了称呼,何桂清字根云,便仿照“雪公”的例,称他“云公”。
接入客座,他这样说道:“公云,礼不可废,请上坐,让我这个候补知县参见!”
这是打的一个“过门”,既是便服,又是这样的称呼,根本就没有以官场礼节参见的打算,何桂清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听就懂,再替他设身处地想一想,倒又佩服他这别出一格的处置,因而笑道:“雪岩兄,不要说杀风景的话。我听雪轩谈过老兄,神交已久,要脱略形迹才好!”
“是!恭敬不如从命!”胡雪岩一捐到地,站起身来说:“ 请里面坐吧!”
这才真的是脱略形迹,一见面就延入内室,何桂清略一踌躇,也就走了进去。一进门却又赶紧退了出来,因为看到一具闺阁中用的镜箱,还有两件女衣。
“宝眷大此,不好唐突!”
“不妨,不妨。”胡雪岩一面说,一面便喊:“阿巧,你出来见见何老爷。”
何桂清还在迟疑之际,突然眼前一亮,就不肯再退出去了,望着走几步路如风摆杨柳似的阿巧姐,向胡雪岩问道:“怎么称呼?是如嫂夫人?”
“不是!”胡雪岩说:“云公叫她小名阿巧好了。”
就这对答间,阿巧姐已经含笑叫一声:“何老爷!”同时盈盈下拜。
“不敢当,不敢当!请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不便动手去扶,到底让阿巧姐跪了一跪,她站起来说一声:“何老爷请坐!”然后翩然走了出去,听她在喊客栈里的伙计泡盖碗茶。
真是当做自己人看待,何桂清也就不再拘束,坐在窗前上首一张椅子上,首先向胡雪岩道谢:“多蒙专程下顾,隆仪尤其心感。天南万里,何况烽火,居然得尝家乡风味,太难得了。”
“说实话,是阿巧姐的主意。”
“可人,可人!”何桂清的视线又落在正在装果碟子的阿巧姐身上。
“没有好东西请何老爷吃,意思意思。”阿巧姐捧了四个果碟子走过来说,四个果碟子是她带在路上的闲食,一碟洋糖、一碟蜜枣、一碟杭州的香榧、一碟是昆山附近的黄埭瓜子。
“谢谢!”何桂清目光随着她那一双雪白的手转,蓦然警觉,这忘形的神态是失礼的,便收拢眼光,看着胡雪岩说:“雪岩兄是哪天到的?”
“今天刚到。”
“从杭州来?”
“不,到上海有几天了。”胡雪岩说,“本想请个人来送信。因为久慕云公,很想见一见,所以专诚来一趟。”
“盛情可感之至。”何桂清拱拱手,“不知道雪岩兄有儿日勾留?”
不说耽搁说勾留,这些文绉绉的话,胡雪岩是跟嵇鹤龄相处得有了些日子,才能听懂,因而也用很雅饬的修辞答道:“此来专为奉谒。顺道访一访灵岩、虎丘,总有三、五日盘桓。”
“老兄真是福气人!”何桂清指着阿巧姐说:“隽侣又携,载酒看山,不要说是这种乱世,就是承平时节,也是人生难得之事。”
阿巧姐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估量必是在说自己,而且料定是好话。再看这位“何老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不道已经戴上了红顶子,说来有些叫人不能相信,转念又想,“说书先生”常常讲的,落难公子中状元,放作“七省巡按”,随带上方宝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怕正就是象眼前“何老爷”这样子的人。
心里如此七颠八倒的在想,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便不住看着何桂清。
那位阿巧姐眼中的“白面书生”,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同时不断在想:她是什么路数,与胡雪岩是怎么回事?因为如此,口中便不知道跟胡雪岩在讲些什么?直到阿巧姐悄悄起去,倩影消失,他才警觉,既不安、又好笑,想想不能再坐下去了,否则神魂颠倒,不知会有什么笑话闹出来?
“我告辞!”他说,“今晚上奉屈小酌,我要好好请教。”
“不敢当。”
“雪岩兄!”何桂清很认真地说,“我不是客套。雪轩跟你的交情,我是知道的,他信中也提起,说你‘足智多谋,可共肝胆’,我有好些话,要跟老兄商议。”
“既如此,我就遵命了。”
“这才好。”何桂清欣然又说,“我不约别人,就是我们两个。回头我具柬贴来。”
于是胡雪岩将何桂清送了出门,等他上了轿,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阿巧姐在收拾果盘,想起她刚才跟何桂清眉来眼去的光景,心里便有些酸溜溜地,不大得劲。
“这位何老爷,”阿巧姐说,“看上去年纪比你还轻。”
“是啊!”胡雪岩说,“我看他不过比你大两三岁,正好配得上你。”
“瞎三话四!”阿巧姐白了他一眼。
她不再说话,胡雪岩也懒得开口,一个人歪在床上想心思,想东想西,百无聊赖。看看天快黑下来了,外面又有掌柜的声间,急促地在喊:“胡大老爷,胡大老爷!”
这声音喊得人心慌,赶紧一骨碌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前面是掌柜,后
面跟着个戴红缨帽的听差,手里夹一个“护书”,见了胡雪岩,抢上两步打个千说:“小的何福,给胡大老爷请安。敞上特地叫小的来迎接,轿子在门口,请胡大老爷就动身吧!”说着递了一份贴子上来。
贴子写的是:“即夕申刻奉迓便酌。”下款具名:“教愚弟何桂清谨订。”
“喔!好,我就走。”胡雪岩回到屋里,只见阿巧姐已取了一件马褂,作势等他来穿。
“留你一个人在客栈里了!”胡雪岩说了这一句,忽起试探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