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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冰!”
燕十三失声而呼,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惋惜。
曹冰看着他,眠睛里也充满惊讶和恐惧,想开口说什麽,却没有说出来。
他的咽喉上忽然有一缕鲜血涌出,然後就倒了下去。
秋风仍在叹息。
谢王孙慢慢的拾起了那片枯叶,静静的凝视着,彷佛还没有发觉刚才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一个人的生命枯叶般凋落了。木叶的生命虽短促,明年却还会再
生。
人呢?
谢王孙又慢慢的别着腰,轻轻的将这片枯叶放在地上。燕十三一直在看着他,眼色中充
满了仰慕和尊敬。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老人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他的武功已到了化
境,已完全炉火纯青,已与伟大的自然浑为一体。所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酷寒来临的时候,你看不出它的力量,它却在无形中使水变成冰,使人冻死。
“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他这种“平凡”,又是从多麽不平凡中锻炼出来的?
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这“平凡”两个字?
燕十三什麽都没有说。现在他虽然已看出很多事,却什麽都没有说,他久已学会沈默。
谢王孙也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夜已很深,你已该走了。”
燕十三道:“是的。”
标题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十章 剑在人在
所以他走了。
夜色更深,谢玉孙慢慢的穿过黑暗的庭院,走土後院中的小楼。
小栖上灯火凄凉,一个衰老而憔悴的妇人,默默的坐在孤灯畔。彷佛在等待。
她等的是什麽人?
谢玉孙看见她,目中立刻充满怜惜,无论谁都应该看得出他的情感。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已历尽了人世间一切悲欢和苦难。
她忽然问:“阿吉还没有回来?”
谢玉孙默默的摇了摇头。
她衰老疲倦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声音里却充满了信心。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谢玉孙道:“是的。”
口一个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生命就是可贵的。
希望永远在人间。
夜色深冲。黑暗的湖水畔,只有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条快船的窗户下透出来的,谢掌柜正坐在灯下独酌。
燕十三默默的走上船,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
谢掌柜看见他,眼睛里就有了笑意。
船离岸了慢慢的驶入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燕十三已喝了三杯,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会回来?”
谢掌框笑了笑,道:“否则我为何等你!”
燕十三抬起头,盯着他,道:“你还知道什麽?”
谢掌柜举杯,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不妨多喝一点。”
燕十三也笑了,道:“有理。”
轻舟已在湖心。
谢掌柜彷佛已有了酒意,忽然问道:“你看见了那柄剑?”
燕十三点点头。
谢掌柜道:“只要那柄剑仍在,神剑山庄就永远存在。”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接着道:“就算人已不在了,剑却是永远存在的。”
燕十三掌中也有剑。他正在凝视自己掌中的剑,忽然走了出去,走出船舱,走上船头。
湖上一片黑暗。他忽然拔出了他的剑,在船上刻了个“十”字,然後他就将这柄已踉随
他二十年,已杀人无算的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於平静。剑却已消沈。
谢掌柜吃惊的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什麽不要这柄剑?”
燕十三道:“也许我还会要的,那时我当再来。”
谢掌柜道.“所以你在船头刻了个『十』字,留做标志。”燕十三道“这就叫刻舟求
剑。”
谢掌框道“你知道这是件多麽愚蠢的事?”
燕十三道“我知道!”
谢掌柜道“既然知道,为什麽要做?”
燕十三笑笑,道:“因为我忽然发觉,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
事,何况……”他的笑容带着深意:“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
子判断的。”
静静的湖水,静静的夜色,人仍在,名剑却已消沈。
人仍在,可是人在何处?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秋残,冬至,酷寒。
冷风如刀,大地荒漠,苍天无情。
浪子已无泪。
阿吉迎着扑面的冷风,拉紧单薄的衣襟,从韩家巷走出来。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身上已只剩下二十三个铜钱。可是他一定要离开这地方,离开那些总算以善意对待过
他的人。
他没有流泪。
浪子已无泪,只有血,现在连血都已几乎冷透。
韩家巷最有名的人是韩大奶奶,韩大奶奶在韩家楼。
韩家楼是个妓院。他第一次看见韩大奶奶,是在一张寒冷而潮湿的床铺上。
冷硬的木板床上到处是他呕吐过的痕迹,又脏又臭。
他自己的情况也不比这张床好多少。他已大醉了五天,醒来时只觉得喉乾舌燥,头痛如
裂。
韩大奶奶正用手叉着腰,站在床前看着他。
她身高七尺以上,腰围粗如水缸,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黄金和翡翠戒指,圆脸上的皮肤
绷紧,便得她看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心情好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露出孩子般的调皮笑
意。现在她的眼睛里连一点笑意都没有。
阿吉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好像想看清站在他床前的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像这样的女人确实不是时常都能见得到的。
珂吉挣扎着想坐起来,宿醉立刻尖针般刺入了他的骨髓。
他叹了气,喃喃道:“这两天我一定喝得像是条醉猫。”
韩大奶奶道:“不像醉猫,像死狗。”
姑冷冷的看着他:“你已经整整醉了五天。”
珂吉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拚命想从记忆中找出这五天干了些什麽事?可是他立刻就放弃
了。
韩大奶奶道:“你是从外地来的?”阿吉点点头。
不错,他是从外地来的,遥远的外地,远得已令他完全不复记忆。
韩大奶奶道:“你有钱?”
阿吉摇摇头。这一点他还记得,他最後的一小锭银子也已用来买酒。可是那一次他酒醒
何处?
他也忘了。
韩大奶奶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我们已将你全身上下都搜过,你简直此条死狗还
穷。”
阿吉闭上了眼。他还想睡。
他骨髓中的酒意已使他的精力完全消失,他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麽话要问
我?,”韩大奶奶道:“只有一句。”
阿古道:“我在听。”
韩大奶奶道:“没有钱的人,用什麽来付账?”
阿古道:“付账?”
韩大奶奶道:“这五天来,你已欠下这里七十九两银子的酒账。”
阿吉深深吸了口气,道:“那不多。”
韩大奶奶道:“可惜你连一两都没有。”
她冷冷的接着道:“没钱付账的人,我们这里通常只有两种法子对付。”
阿吉在听。
韩大奶奶道:“你是想被人打断一条腿亍还是三恨肋骨亍,”珂古道:“随便。”
韩大奶奶道:“你不在乎?”
阿古道:“我只想请你们快点动手,打完了好让我走。”
韩大奶奶看着他,眼睛里已有了好奇之意。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什麽人?
为什麽会变得如此消沈落拓亍他心里是不是有什麽解不开的结亍忘不了的伤心往事
十.韩大奶奶忍不住问道:“你急着要走,想到那里去?”
珂古道:“不知道。”
韩大奶奶道:“连你自己都不知?”
珂古道:“走到那里,就算那里。”
韩大奶奶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还年轻,还有力气,为什麽不做工来还
债?”
她的眼色渐惭柔和:“我这里刚好有个差事给你做,五分银子一天,你肯不肯做?”
阿古道:“随便。”
痹大奶奶道:“你也不问这里是什麽地方!要你干的是什麽事!”阿古道:“随便什麽事
我都干。”
韩大奶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先到後面厨房去倒盆热水洗洗你自己,现在你看
起来像条死狗,嗅起来却像条死鱼。”
她眼睛里也露出笑意。
“在我这里做事的,就算不是人,看起来都得像个人样子。”
厨房里充满了白饭和肉汤的香气,从小院的寒风中走进来,更觉得温暖舒服。
在厨房里做事的是对夫妇,男的高大租壮,却哑得像是块木头,女的又瘦又小,却凶得
像是把锥子。除了他们夫妇外,厨房里还有五个人。
五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脂粉,和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疲
倦。
她们的年龄大约是从二十到三十五,年纪最大的一个乳房隆起如瓜,一双肿眼中充满了
堕落罪恶的肉欲。
後来珂吉才知道她就是这些姑娘们的大姊,客人们都喜欢叫她做“大象”。
年纪最轻的一个看来还是个孩子,腰肢纤细,胸部平坦,但却也是生意最好的一个一这
是不是因为男人们都有种野兽般残忍的欲望?
看见阿吉走进来,她们都显得好奇而惊讶,幸好韩大奶奶也跟着来了。姑娘们立刻都垂
下头。
韩大奶奶道:“有很多事都只有男人才能做的,我们这里的男人不是木头,就是龟公,
现在我总算找到个比较像人的。”
她又在用力拍他的肩:“告诉这些母狗,你叫什麽?”
阿古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道:“你没有姓?”
阿古道:“我叫阿吉。”
韩大奶奶用力敲了敲他的头大笑道:“这小子虽然没有姓,却有样好处。”
她笑得很愉快:“他不多嘴。”
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