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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暖,所以天亮得也越来越早。估计现在也就是不到六点,天色已经几乎大亮。
能够听到街道两侧犬相吠的声音,能够听到早起铺子摘挂门板的声音,能够看到贤良的主妇去街道尽头的井边提水,能够看到炊烟袅袅升起在布局错落有致的青瓦屋顶,还有吆喝声、车轮声、洗脸漱口声、婴儿的啼哭声……原来平凡的日子天下都是一般的碌碌却温馨。
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不真实——真实的是他们的世界,不真实的是我的人生。
从天堂,到地狱,再到人间,我的人生如戏。
“吱呀——”身后的门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我下意识地一躲,躲过了门内泼出的……不明液体!
“啊……啊,对不起,这位……姑娘,我不知道外面有人。”门内的人揉揉惺松睡眼,向我笑得无辜。
“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客气的回礼,这才注意到我停下来的地方竟是一间客栈侧门。铺面看起来不大,门板褪了原本的颜色蒙上蛛灰有些老旧,远不及昨晚我住的那间。
那门内之人大约二十来岁,看着应该是店内伙计之类的装扮,我原本立于街道一旁,见忙忙碌碌的男女老少,正不知道如何寻人开口,眼见他踱出了门,忙道,“这位小哥,麻烦你件事……”
“哎,借钱求宿蹭饭的,免开尊口,不过,”他上下打量于我,“我看姑娘一身装扮,应该不至于吧……”
果然是市侩人,不过大早晨的站在人家门口,也怪不得人家这么想。
我不由微笑,庆幸张义待我还算不错,这身衣服虽然不及世子夫人的衣着华贵,但却也算体面:“我只想问路。”
“问路可以,姑娘一看就是外乡人,初来这京兆之地,找不到路也是正常的。”
“请问小哥可知道静王世子府怎么走?”我认路应该还算不错,可是毕竟来到这里,我只出过那一次门就被人关进大牢,而且从马车上,我只记得经过过这条路,所以只好站在这条路上碰碰运气。
“静王世子府?”小伙计微微皱眉,一双眼又开始打量我。
我心中一沉,希望他别告诉我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座府,那非得吓死我不可,不是哪里都上演《雷雨》,但也不能上演《聊斋》不是……
“姑娘这是去世子府……”
八卦之心古今同。我忙道:“我家远房的一个婶婶在世子府做工……”(很恶俗的理由,后面由得小二哥自行YY。)
果然,店小二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要说咱们都是平头小百姓,不敢议论天家大事,但姑娘既然是来寻亲的,那我也说多说一两句,我听好多人说……世子府前几天出了件大事,咱们大奕朝的第一公子被他老婆给虐死了……”
我一抖。这谣言传的……怎么没传说他老婆让他给害死了,怎么反而他倒先“死”了呢?
见我的表情,估计店小二以为我是害怕,于是又道:“后来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了……但世子府一夜之间就大门紧闭,再没人气了……”说着他同情地望了我一眼,“这世子府中之事,我看姑娘能避还是……”
我苦笑,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除了小二说的“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之外,其它我一句也没信,于是我道:“谢谢小二哥,不知道这儿离世子府怎么走?”
小二也是伶俐人,见我坚持,便道:“总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出了这条街向左,过两个巷子再……”
我心中一动,顺手褪了腕间的一个镯子:“出来的匆忙,银两留在客栈了,小二哥看看这个镯子能不能帮我雇辆车,你也知道,我一个女子这样招摇过市实在是不大方便……”
虽然此时女子不怎么抛头露面,但我还是怕有人会认出我来,毕竟这是天子脚下,万一有相熟的人见到免不了是惊世骇俗,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想那么快就再死第二回。
可是……摘镯子时却碰到了那串佛珠,让我心中又痛了几分——物是人非,却不能回避。是的,我不想回避,就像此次半夜偷偷从客栈遛出来一般,也许真相伤人,但我却想知道!
小二盯着我手上的镯子却不敢接:“姑娘这镯子太值钱,我……”
我塞进他手里:“原本应该是自己去当铺的,可这么早当铺没开门,我又急着去,就麻烦小二哥了,剩下的钱当成小二哥跑腿的钱吧……”
小二犹豫着:“那我给姑娘做个活当,姑娘若手头上有闲钱就记得来把车钱还了就行,余下的银子我替姑娘先收着……我叫莫小言,三个月之内活当都可以赎的,姑娘只管来找我便是……”
“好,谢谢莫小哥,我若三个月之后不来,这笔钱小哥就善用吧,自己做个小生意也是不错的。”我含笑望着他,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这世上究竟好心人多,且不说三个月之后我在哪里,还活没活着,但这市井小民却比庙堂高雅风流之徒更有人情的味道。
马车停在静王世子府前。
我打发车夫先走了,然后才一步一步迈上那高高的台阶。
府前的红灯依旧鲜亮,门上的铜钉也闪闪发光,甚至阶前也没有什么落叶尘土——然而,我与朱离,却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果然如莫小言所说,世子府前,乌铜大锁,早已人去楼空……
别旧梦
世子府在我印象里一直很大。但有多大,我一直没有走全过。
于是,我开始绕着高高的青石墙壁转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味了吧!我涩涩苦笑,其实心里还是不甘心,非要确定所有的旁门都锁得严严实实才死心么?
真的好大——才转了一半多,我已经觉得有点吃不住劲了。这几日在大牢里根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加之前天半夜从火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今天凌晨又从客栈偷偷逃了出来,其实我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要不是凭着心里这股执念,也许早就晕倒了。
可如今,就连心里这股执念竟也无处落脚,我竟真的……无处可去!
朱离,你在哪里?那温存的笑,深情的眼,那信誓旦旦的承诺哪里去了?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谎言算计么?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利用骗局么?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靠在墙上,身体缓缓下滑,终是瑟缩在墙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其实我知道自己挺没出息的,我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重心全在朱离身上,因怜而爱,以为他会明白我的心意,以为他能成为我依靠一生的人,如今没了这份依靠,我竟惶恐和害怕起来。
我知道的穿越女们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都可以双臂一振活出别样人生,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可我到头来竟只个依靠别人生活的可怜虫而已!偏偏这只可怜虫到如今还不醒悟,还在想着,朱离是不是被皇上算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理由,才弃我而不顾!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却直哭到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忽然,我觉得有一方黑影遮在我的前面,我若有所觉的抬头,却一黑衣人,头戴竹笠,竹笠周围垂着黑纱,遮去他本来的面目,他亦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看着我。
“滚开,你干嘛老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我怒骂,你蒙着脸我也知道你是谁——他每回都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又或者他每回出现我都会格外狼狈!
“说好天一亮就出发的,为你耽误了两个时辰。”隔着纱帘看不到张义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道。
我把头埋回双腿中,不去理他。
谁知下一刻,他竟然一弯腰双手将我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向前方走去。
“你……”我惊怒交加,“你……这混蛋,放开我!”
“你叫得再大声点儿吧,朱离无端失踪,你以为这世子府周围没有皇上太后大理寺和其他居心叵测之人的眼线?正好,让人知道咱俩都没死成,再抓回牢里去吧,这回保证咱们一定能做同命鸳鸯。”张义在我耳边冷笑,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估计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吧。
我果然不敢开口,死倒是不怕,可我不想和他一起死。
没几步路就是一辆马车,车边有车夫立在一旁,见张义过来,忙掀了帘,张义一把将我丢进马车,自己也闪身进来。
这王八蛋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直摔得我全身都疼。
“走。”张义冷喝,只听鞭子一响,马儿长鸣一声,撒了蹄子飞奔而行。
我却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痛,因为心中的痛更甚——别了,世子府,别了,那段我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幸福与美好,别了,我的……良善与爱!
我想起身去看窗外,却被张义一把按了下去。我瞪他,却见他已摘了头上竹笠,双目沉沉看着我:“知道我为什么放你逃出来么?”
“我是想让你自己死心。我知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信。”他又习惯性挑眉,“如今,你已无路可退。”
真残忍啊!他又揭我伤疤,不对,他这分明是在往我伤口上洒盐,唯恐我痛得不够,唯恐我心死得不彻底!
他故意放我逃走,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知道我会去哪儿,也知道在哪能够找到我。他让我来,让我眼睁睁地看到世子府没了人,让我知道自己再无依靠——这一次故意逃走,他不过是让我明白,除了乖乖跟他走,我再没有出路,便少生了我再在路上企图逃走的是是非非。
“你真他妈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冷笑,一字一字地道。
“可我这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救了你,你那如神仙一般的大奕朝第一公子的夫君却把你推进了死牢。”他笑道,他永远知道我的七寸在哪里。
“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叹息,“药下猛了也不好,你让我了无生趣之后,就再没什么能够威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