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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奖得主帕慕克作品:黑书-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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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享受那股蔓延在整栋楼房里的毁灭和混乱,它像是对青春罪恶的惩罚。我明白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只因为我从不曾分享到那份罪恶的欢乐,而看见它的衰颓,我尝到了一口复仇的滋味。然而与此同时,我心中却想起另一件事:“不知道那个后来改成通风井的洞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藏在洞里面的秘密现在又怎样了?”

    我想到的是过去紧邻着楼房的一个洞。夜里,这个无底洞总让人不寒而栗,不只有我害怕,居住在每一层楼的每一个漂亮孩童、女孩和大人都如此。洞里沸沸扬扬地塞满了蝙蝠、毒蛇、老鼠和蝎子,像是奇幻故事里的一口深井。我觉得它正是谢伊·加里波的《美与爱》中描述过、鲁米的《玛斯那维》中提及过的那个洞。事实上,有时候把一个吊桶垂入洞中,再拉起来的时候绳子已经被割断了,有时候人们说底下窝着一个大如房子的食人黑妖。小孩子不准靠近那里!大人会这么警告我们。有一次,门房在皮带上绑了一条绳索把自己吊进洞里,朝无尽的黑暗时光展开一场无重力飞行旅程,返回地表时他被万年累积的香烟焦油熏得肺部发黑直冒眼泪。我察觉到一个事实,守卫着洞口的蛮荒女巫偶尔会假扮成门房那月亮脸的太太,而这个洞和一个埋藏于居民记忆深处的秘密息息相关。他们恐惧心底的这个秘密,就如同恐惧一个无法永远被埋葬的罪行。到最后他们忘记了这个洞,忘记了关于它的记忆和秘密,以及它里面的东西,他们像动物一样,直觉地耙土掩盖自己的秽物。一天早晨,我从一个翻腾着无数人脸的黑暗噩梦中醒来,发现洞口已经被盖上了。惊恐之中,噩梦的感觉再度袭来,我才明白原来洞被整个翻了过来,摊开在一度称之为洞的那个地点。这块把死亡和神秘带上我们窗口的新空间,他们给了它另一个名称,他们叫这个暗坑为通风井。

    实际上,被居民们语带嫌恶和不满称为通风井的这块新空间(其他伊斯坦布尔人则称呼类似的空间为“采光井”),既不是通风井也不是采光井。这个地区刚开始兴建的时候,两侧各有一块闲置的土地;它不像后来盖的公寓那样,沿着街道排成一列,像一堵难看的石墙。后来,大楼隔壁的另一块土地卖给了一位建筑商,从此以后,原本可以远眺清真寺、电车轨道、女子学校、阿拉丁商店和地上大洞的窗户——厨房窗户、狭长走廊边上的窗户、每层楼做不同用途的小房间的窗户(小房间有的是储藏室、佣人房、育婴室、穷亲戚的客房、熨衣室、远房姑姑的房间)——如今面对的是隔壁三码之外,一栋连屋风格的高耸公寓大楼的窗户。就这样,两堵单调而灰扑扑的水泥墙,加上彼此对应的窗户,以及下方的地面,三者之间,便形成了一个不透光的窒闷空间,连空气也不流通,让人联想到一口无底深井。

    很快地鸽子进驻了这个空间,没有多久便制造出一股特有的浓重、陈旧、阴沉的气味。为了容纳不断增加的后代,它们筑巢在水泥凸架上,在随时剥落的窗台上,在人手够不到的排雨管弯曲处,到处堆积了大量的排泄物,很快地那里变成没有人想触碰的角落。偶尔,厚颜无耻的海鸥——它们不仅是气象灾难的预报员,也是大难临头的恶兆'1'古老的迷信认为,同时有三只海鸥在头顶盘旋是人将死亡的预兆。'1'——会飞来,有时也有乌鸦,半夜里迷失了方向闯进黑暗之井,一头撞进两旁的窗户里。若有人冒险走进门房的那间低矮不通风的公寓,弯下腰穿过一扇如同牢门的矮小铁门(也像个地窖门般吱呀作响),一路上他得先踩着模糊泥泞的地板,跨过许多被老鼠撕成碎片的鸟尸。令人作呕的地下室地板上,黏结着比粪肥还要龌龊的土块,在那儿还可以发现其他物品:鸽子蛋壳,被爬上排雨管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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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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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书》第四部分 19城市的符号(1)

    “当我今晨醒来时还是同一个人吗?我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可是,如果我不是同一个人,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我到底是谁?’”——刘易斯·卡洛尔《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卡利普一觉醒来,看见蓓琪丝已经换了衣服,她穿着一件石油色的裙子,让他想起自己现在正与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的脸和头发也全都变了。她把头发往后梳得像是《北京五十五日》中的爱娃·嘉德娜,嘴唇上抹了电影中同样的超特艺拉玛红。看着她的新面孔,卡利普突然觉得长久以来大家一直在欺骗他。

    不久后,卡利普从女人费心收进衣柜挂好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报纸,在女人同样费心收拾干净的餐桌上摊开。他重读了一遍耶拉的专栏,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在页缘写下的注记以及划线强调的字词和重点,却发现它们有点可笑。事实摆在眼前,这些划线的字词并非解开文章秘密的关键。一丝念头闪过卡利普脑海——也许这个秘密并不存在,他眼前所读的字句除了本身的意义之外,本来就另有言外之意。耶拉这篇周日专栏的内容,描述有个人因失忆而发现了惊人事实,却无法向世人传达。但文章里的每一个句子,似乎都来自另一则关于某种众所皆知的人类处境的故事。字里行间的意义是如此明晰而真实,根本没有必要把他所挑出来的重点字词再重写一遍或重组。一个人仅仅需要信心十足地阅读这篇文章,便能破解其中所谓的“隐藏”意义。目光从一个字滑向下一个字,卡利普相信自己正在阅读城市和生命的秘密,同时搜寻着如梦和耶拉藏身之处的位置和意义。然而,每一次只要他抬起头瞥见蓓琪丝的新面孔,他便失去了信心。他希望自己能够保持纯然的乐观,花一点时间再从头读这篇文章,但他就是无法清楚地分辨出他自以为已经掌握的神秘意义。他感觉到一种即将揭开世界之谜和存在之秘的狂喜,但是,每当他就要参透这个寻觅多时的秘密、就要大声宣布答案之际,斜睨着他的女人的脸孔便浮现在眼前。过一会儿,他想或许能够靠逻辑推理而非直觉和信念来进一步逼近谜底,于是他开始在页缘写下全新的注记,标出完全不同的重点字词。当蓓琪丝走近桌边时,他早已陷入忘我的境界。

    “耶拉·撒力克的专栏,”她说,“我知道他是你大伯。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在地下室里,他的人偶看起来那么阴森诡异吗?”

    “不知道,”卡利普说,“不过他不是我大伯,他是我大伯的儿子。”

    “因为那个人偶太像他了。”蓓琪丝说,“有几次我为了希望能撞见你而跑到尼尚塔石去,结果却看到他,一身相同的穿着。”

    “那是好几年前他穿的雨衣,”卡利普说,“以前他常穿。”

    “他现在也还会穿着它,像个鬼似的在尼尚塔石晃来晃去。”蓓琪丝说,“你在边上写的是什么笔记?”

    “跟专栏无关,”卡利普说,把报纸折起来,“是关于一个失踪的极地探险家。因为他失踪了,所以别人取代了他的位置,结果也失踪了。第二个人的失踪使得第一个人的失踪变得更加神秘。原来,第一个失踪的人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镇,改名换姓,定居下来,没想到有一天意外死亡。”

    等卡利普把故事讲完,他发现自己必须再重述一遍。他嘴里讲着,心里感到非常生气,别人总是逼他把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他实在很想说:“为什么大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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