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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务室出来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寝室,一个人沿着学校旁边的那条路一直往北走。那里有大片大片未改造的田野,远远看去,像地毯似的毛茸茸的绿色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北方。此时正是10月中旬,那些鹅黄色盛开不久的叫不出名字的花也在田野里占了一席之地,与浓绿的颜色相互间隔,好像一大块二色拼板,看了让人心旷神怡。
对于长久居住在城市中的我来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实属难得。我平时见的最多的是水泥的灰色,玻璃那种暧昧不堪的透明色,以及都市夜空时隐时现的霓虹。很小的时候,自然也同别人一起去农村玩过几天,可那时知道的东西少,在那几天里只是一个劲地玩,很少会在田野边上享受一个人的宁静,现在想来,的确有点可惜。
走了一会儿,走到前方再没有路可走的时候,我停下来,翻了翻包里的药和病历卡,也不知道到底要找什么东西,竟然被我翻出一本席慕蓉的诗集来。我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到包里去的,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看这本书。书拿在手里,风一样的轻。有一首诗写道:
并不是我愿意这样老去的
只是白天黑夜不断地催促
将你从我身边夺去
到连我伸手也再无法构及的
距离
好像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我不止一次地读过这首诗,而此刻,得益于眼前的这片绿色,读此诗来,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第一部:偶遇带来的回忆我知道你肚子里有几条虫(2)
在杭州游泳馆碰到莫萍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来找我。一个电话也不曾互相通过,好像就这样见面,又这样消散了。
“这样也好。”我在脑子里如此想,“既然她不肯触及那些过去的事情,那我又何尝硬要将它们提起呢?”莫萍的电话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也显得没多大意义。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我把她的号码一删了之。这样就可以不对那些过去的事情有所顾忌与怀念了。
然而我错了,我的本意是想把她的号码删除从而不让自己陷入那些过去中,事实却与此相反,在我最后一次读她的号码时,竟无意中把它记在了脑中,像刻上去一般,无时无刻不闪现出来,对往事的回忆也随之而来了。
那些过去,自然也没有通过这么拙劣的方法忘掉,相反地,我却将它们完完整整地记起来了,像一幕一幕的电影,声音、场景、情节、面容,每一个细微不容易察觉的动作,在与莫萍碰到以后就经常性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已经分不清楚我所生活着的生活,究竟是在当下,还是在过去。
回到家后,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从相册里找出一张高一时的集体照。照片上的有些面容已经忘却,有些也只残存着一点点微小的记忆,可有些面孔,一看见就能让我想到过去,好像我的,或者说我们的过去,仅仅浓缩成这几张脸一样。这不免有些伤感,有些不可思议。
莫萍,田晓敏,沈洁菲,她们3个女生站在一起,在第二排的左边;李默然和我则在她们后面;那个赵夕阳,正站在隔着我和李默然的地方。
每每看着一张照片,我都会想知道拍摄这张照片时的情景,诸如天气,日期,季节这些,也对拍照时的种种场景非常好奇,可我总是无法真切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我清楚地记得,在眼前这张照片拍完之后,我们就放了学,我去车棚里推了自行车,推着走出校门,沈洁菲正在传达室里等着我。
这是高一的一个平常的下午,我们照例在5点10分的时候放学,身上穿着的校服在残阳的余晖里显得异常单薄。校门口那条两边都是法国梧桐的路上,尽是些成双成对的学生,他们用很缓慢的速度行走,因为走完这条小路以后就是一个十字路口,很多人不得不分手告别。时间在这时显得更加可贵。
我同沈洁菲说过很多次了,不用每天都等着我一起走,可她就是不听我的。诚然,沈洁菲是个相当出色的女孩儿,在几个礼拜前刚刚得过市里举办的摄影奖。她的身材也相当高挑,足有1。67米,和我1。71米的身高走在一起,虽不甚协调,但也不无别致。
走出校门,沈洁菲忽然问我是不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孩儿。
我稍一迟疑,回答说没有。
“别说谎了,黄琪。”她把双肩包搁在我的车筐里,说,“你肚子里有几条虫我都知道!”
“那你说,我肚子里有几条虫?”
“一条,就莫萍一条!”沈洁菲说。
我略一紧张:“别乱说!给默然听到还以为真有这么回事呢!”
“难道没有这么回事吗?要是真的没有这么回事,那你心虚什么?”沈洁菲有些激动,她说话的语速本来就比一般人快半拍,所以听起来像是在吵架。旁边走着的一对男女朝我们看了一眼,遂把头转过去,自顾自在那里聊天。
“我哪有心虚?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心虚啦?”
“就是有,就是有!看都懒得看你,全凭感觉!”
“那你感觉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呢!”沈洁菲越说越不像话,“你倒是说呀,你是喜欢莫萍多还是喜欢我多?”
“都不喜欢。”我回了一句。
走完这条小路,沈洁菲向左拐,我则骑上车一直往前。路过那家元祖蛋糕店的时候,我下车买了一只小蛋糕,放在车筐里。
我每天骑车都路过这家蛋糕店,却从来没有进去买过任何东西。蛋糕店旁边是一家海天音像店,所卖的CD号称全是正版,然而当我们和那个老板有些熟识之后,他也将一些CD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我们,并且让我们常去他店里玩。这样,那家海天音像店便成了我和李默然碰头的地方,有时老板有事出去,竟也有让我们给他看店的时候,一来二去,我和李默然同那个姓朱的老板居然称兄道弟起来,他店里那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也被我们一一翻了个遍。
有一天晚上,我和李默然因为都不想去学校上晚自习,便决定去海天音像玩玩。在路上碰到莫萍,她问我们去哪儿,我们如实说了。莫萍说想和我们一起去。
“好啊,那就一起去吧。”默然说。
我有些顾虑,说:“你别去了,去教室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别这么说,”默然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她没去过,一起去玩会儿也好。”
“是啊,是啊,老看见你们在那个店里,今天我也要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莫萍笑了一下,便把书包放到默然的自行车上。
“那你们去吧,我……我不打扰你们了。”
“一起去吧,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莫萍说。
默然笑笑,最后说:“这样也好,不打扰我们最好,那,你去教室?”
我点了点头。
其实那天晚上我后来并没有去教室,一是我已经把该做的作业做完了,二也实在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待。我骑车翻过铁路,想继续往前骑一段,又怕走远了迷路,便折返回来,干脆将自行车搬上一座早已废弃的天桥。天桥虽早已不用了,但是上面依然亮着些橙黄色的灯。天气有些腐烂似的潮湿,灯光外笼罩着一团朦朦胧胧的水汽,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围聚在那里的一团飞虫。
天桥下面就是铁轨,这一段铁轨也已经多年未曾使用,因而被黑色的煤渣遮蔽得像半个操场。在铁轨稍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一截施工维修用的同样橙黄色的火车头,停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倒很像个害羞的姑娘。
我自行车的搁脚刚刚在早上坏掉,此时我只能将它平放在地上,我则蹲坐在它的旁边,所以从远处往上看是看不见天桥上有人和一辆自行车的,要是被铁路工人发现,他们没准会让我马上回家去,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地方,不是一个高中生应该来的。
“可我应该去哪儿?”我如此想着,感到一阵盖过一阵的孤独。
莫萍和李默然正在海天音像店里开心,我虽然无从知道他们此时在干什么,但音像店里有太多少儿不宜的东西,没准李默然会给莫萍看那些片子,要是真的这样,他们便有可能进一步发展下去,而下面是什么,正是我所不敢想像的。
8点半的时候,沈洁菲打我手机,随便聊了几句,问我为什么今天晚上不去上自习啦,作业有没有做完啦,是不是生病了啦诸如此类的问题。我说我正在家里睡觉呢,她“哦”了一声,便挂掉了电话。
我从天桥上站起来,听见远处响起了几声火车汽笛声,紧接着便是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我下了天桥,在附近一个路边摊上买了四串羊肉串便回家去了。
第一部:偶遇带来的回忆我们不可以这样(1)
汪珏给我的感觉和沈洁菲很像。起初我仅看她的脸,觉得她很像莫萍,但是认识久了,发现她的性格里,有太多坚强的成分,这些成分正是莫萍所没有的。
我烧退了之后的第二天,在教室里碰到她和张筱晨。这几天由于秋老虎袭来,气温骤然上升到了将近40度,汪珏仅穿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衫,肩膀上的皮肤露出很大一块,连同背部,上身几乎有百分之四十的皮肤是露在外面的。我一见她就打趣说:“要是我也能穿成你那样就不会发烧了。”
张筱晨也开她的玩笑,说:“晚上穿成这样走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干什么的呢!”
我哈哈笑了起来,以为汪珏会脸红,没想到她紧接着张筱晨的话说:“什么干什么的?今天晚上我就穿这个出去走一圈试试,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