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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我们曾经到达的场合,人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徒劳无益。他不知道自己是年轻还是年老。他会从生理上丧失掉对周围时空的基本知觉。这样的无望和沮丧(的场合)会有规律地出现在人的生活中,作为事后留下古怪印象的事件,反复萦绕在人们心中,那一年小年夜我去医院找寻冯建英,大致就遭遇到了这样的经历。当我非常热切而倍感郁闷地从昏暗中走向医院走廊的另一头时,事隔数年我仍清晰地记得那些从我旁边走过的人的面孔。这些形象仿佛在刹那间,因为我个人的内心视觉因素而被凝固下来了,我在回忆里看见他们仿佛是在透过一个超大容量的玻璃瓶仔细凝视一部份被事先用药液浸泡起来的人体标本。周围的光线里有一种无生命的尸骸模样黄澄澄的色泽,表明着一种无处不在的病变。作为值班护士、病员家属——与其说他们同样是从走廊前后偶尔途经,不如说是在一种死亡般阴森恐怖的光线中漂浮——我的眼睛从走廊的另一头,在那个冬夜的日子里仿佛被难以抑制的爱恋和长久以来的孤寂赋予了一种超常的视力,这种视力可能穿越人类社会的两维空间而直接到达三维甚至四维的功效——那一刹那,我仿佛在全身获得了一种超异功能而直接面对着一种时间的奇迹。事后我回想,那样一个灵光乍现的时刻大概也正是冯建英在另一个地点思念我,呼唤着我前往的时刻。这一定是某种特殊的心灵感应。当我步出医院通往后花园的走廊时,周围的天体和夜空忽然像玻璃瓶那样碎裂了——我确信我那步入后面大院的小小一步是踏上了我个人生命的新的境界。我的脚步仿佛比我的两只手更早触摸到了她的心跳——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3)
正是“晚来天欲雪”的天气。事实上,雪早就落下了,那个年代里的县城房屋,大多还是低矮阵旧的,尤其是在单位所属的宿舍区。当我紧张不安地走近医院后面的香椿树林。天色几乎跟树丛间的光线一样昏黄,散发着一种常年霉烂的气息。地面是青砖铺成的年代久远的式样,脚步走上去已经有点松动,周围的样样东西,暮色中看起来都长满了苔藓,那里面的围墙,砖砌平台和一口石头的井的井栏圈。员工们居住的房子是民国年间的产物,一长排红砖头的平房,分隔开一个个门洞窄小的房间,每户房门前都有用旧铅丝和尼龙绳左右扯拉起的晾衣索。我低头穿过那些晾衣索,走到一处安置有自来水管的龙头旁,去询问那里一名埋头洗衣裳的妇女,从她那里我知道了冯建英所住宿舍门的大概位置。当我决意向那边走时我还有一丝犹豫不决,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像她在屋子里看见我时欢快喜悦的样子,也有可能,她会觉得我粗野莽撞,事先一点没说好就径直闯了进来……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向那一排宿舍区的东面第二扇房门。门虚掩着,使我一阵兴奋,好像她预先准备了我的探访似的,我推开房门,眼前的景像又一次使我震惊不已。
那间宿舍里的惟一一盏灯泡不会超过15支光,在那个冬夜里显得格外昏暗,也格外温暖,甚至使我有一种置身于古代的感觉。灯下,靠房门的第一排小床上坐着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妪,她正在安静地纺织一件绒绒衫。她的脸又瘦又黑。看不出是城里人,也不像是乡下奶奶,粗略一看,有点像是某处监狱内被判终身监禁的女囚。她脸上也有那种终身被囚禁的女囚文静而与世无争的古怪神情。她对我的贸然闯入一点也不讶异。她只是安静地抬了抬脸望我一眼,不戴眼镜,眼神一定还很好。她那里散发出的安静气息抑制住了我狂跳不已的心。当我告诉她我来找谁时,她明显地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并且流露出对我的同情遗憾。
“哎哟,吃晚饭时间她还在这里的……你要是再早一点来。”
她说,同时用亮澄澄的眼睛盯视我。
我心里响起一阵懊恼的叫喊,可是,我仿佛已走过太远的路,疲累不堪了。我从冯建英的房间里闻到了那股使我陶醉的爱的气息,夹杂着她身体的气息。我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已走到了她平时睡觉的房间,甚至那张小床前……
“对呀,她就睡那张床。你看,她下午还睡在那里——”老妪在她床沿边稍稍欠了下身子,“今天她上早班,也有可能回乡下家里了……”
“平常就你们俩个人住?”
“就俩个。床倒是有很多空的——”
那是一排排标准的宿舍区上下铺床位。冯建英的床位在下铺,紧靠着老妪这一头。床上的被子是带有花格图案的暗红色土布被套。叠放成窄长的一条被窝形状,枕旁边有几本书,一本白色的《索德格朗诗选》,另一本是我格外眼熟的笔记本,上课时常带到课堂上,这张床周围有一种女性的秀丽气息,在昏暗的电灯光下显得孤寂而不羁。格外地使人怜爱。刹那间我感觉自己比以前更熟悉了解她,也更爱她了。那张床仿佛是一阵传自那名少女心窝的亲密的耳语,枕头边甚至还有一支她从来不用的口红,孤零零地显得那么神圣不可侵犯。我禁不住想在这一切事物面前下跪,胸前热乎乎的,耳朵开始发烫……
“你怎么样,你要先坐坐,等她一会?”
“不用……”
我木然地走近那张贫困和黑暗中的小床,仿佛在走向我命运深处的一件天赐圣物,用手摸了摸那里的被子,床架,洗脸盆架。对所有这一切都依依不舍——
我像梦游一样离开了那幢旧楼和旧的大院,离开了那排红砖砌的做职工宿舍的平房,那15支光昏黄的电灯泡和坐在床门前那名样子奇怪的老妪。仿佛是在一个童话故事里刚刚结束了被一名住在海底深处的巫婆的神秘召见。我永远记得下雪之余天空微微泛现的红光,这红光投射在医院家属区院子里,效果尤其奇特怪诞,那里有很大的香椿树,树冠仿佛直接嵌到高远的夜空深处,像一大团黑云;那里有废弃了的砖头地,红砖砌的围墙长满青苔,即使在最寒冷的腊月天气也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息。附近不远处就是医院太平间,全城半数的死者都会聚集到这里,短暂停驻以后被运往各地坟场公墓——我爱的人睡觉的房间竟相隔不远!我爱的人竟和死神同眠,难怪她脸上时常会有一层展品样的苍白。我走出医院时满脑子都是她苍白的面容。我这样大的男人初次经过有太平间的那条走廊,心里也阴森森地有几份害怕。那么平常日子里,她一天要经过几次凭藉什么?她习以为常了吗?她是那种容易麻木浑噩的女孩子吗?不是!她完全不能够习惯!她也要寻觅一份爱恋去抵御这种黑暗恐怖……
奇怪的是,我不再记得那场电影的片名。记忆已经被那一夜余下的火热经历烘烤得严重变形。那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从医院出来,先是在县城大街上乱逛,满脑子都是她的形象,她宿舍里那张简陋的床铺所带给我的无言温馨迷乱。后来我走到县城中心的红星电影院附近,我在那儿碰见一个熟人,带着他女友,正在等着影片开映。他见了我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去了哪里?我刚刚从你家里出来——”他注意看我的眼神炽亮。我不知道嗫嚅了些什么,总之,我解释不清楚自己前面去了哪里……他的女友站在一旁无限温顺听话的样子,也使我更加郁闷。我们仨人一起进了电影院。在从电影院过道走向前排座位时我不无徒劳地四处扫视,暗中盼望能在观众席上侥幸看到她的身影。我从右面的走廊进去,又借故把左面的过道走了一遍,我没有看到那张令我害着热切的相思病的脸。
第四部分少女的祈祷(4)
我那位朋友也一反常态,那天晚上表现得格外安静。我在夜校讲课时他一直做我的帮手,他大概对发生的事情也猜测出了几分。
天气越来越冷,偌大的电影院里不时响起观众因为寒冷而不停跺脚的声音。一个多小时后,电影结束,大约晚上九点多,我们起身往外走时朋友照例提出要去我家里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