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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衣袖擦拭着。爸爸并没去追赶;坐在那里直喘气。
院地上已凌乱不堪;而在院角处却躺着一件织好的毛衣;毛衣是灰色的;怪不得不容易发现。那件毛衣是陈医生送来的;也可能是陈医生自己织的。陈医生独身一人;年纪这么大了;也没讨上一个老婆。村子里的人都笑他;他也无所谓。养儿防老;没了儿女将来还不得做孤老。村子里的人都这样说。
爸爸朝他与妹妹吼了一句;让他们滚回屋子里。爸爸爬起身走了过去;把那件灰色的毛衣踩在脚底;使劲地碾着。碾了好久;像是还不解恨;抓起毛衣扔出了院墙。
他不明白爸爸干嘛对那件毛衣那么仇恨。
回到屋子后;爸爸坐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眼睛不时在他与妹妹身上转动着;看得他们心慌;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爸爸的脾气很好;但今天爸爸发怒了;比脾气坏的人更可怕。妹妹被爸爸吓得哭了起来。
妈妈与姐姐回来后;爸爸还是不作声;听妈妈说去三姨家的经过;因为她们并没请来裁缝。爸爸没冲妈妈发作;而是把姐姐叫到跟前;说;告诉我那个秘密。冷不丁让爸爸这么一说;姐姐不知如何是好。爸爸又说;告诉我那个秘密!人小鬼大的;你以为可以瞒住么?爸爸粗暴地把姐姐推到了一边。
妈妈看着爸爸。爸爸对妈妈说;你给我戴了多长时间的绿帽子?
妈妈不作声。
爸爸说;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你说怎么办?在我与他之间;你得有个了断。
妈妈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显然与姐姐无关。妈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与妹妹。妹妹问妈妈;什么是绿帽子?妈妈冲上去扇了妹妹一巴掌。
妹妹被妈妈的一巴掌打懵了;半天也没敢哭出声。
空气都窒息了;没有一点声响。外面的雪什么时候停止了;屋子里显得更加明亮。
爸爸说;这些都是我的种么?妈妈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抓了爸爸一把。爸爸闪避的动作很快;化解了妈妈的动作。爸爸抬起脚朝妈妈狠狠地踹了过去;把妈妈踹到了地上。爸爸成了一个暴君;连姐姐也不敢说话了。
妈妈从地上起来;再次冲向爸爸;用牙齿咬住了爸爸的手指。妈妈急了;张嘴就咬;他要拼上一回。爸爸让妈妈咬疼了;咬得不知所措。回过神;爸爸气急败坏地喊;还反了;偷了男人还有脸;我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爸爸掰妈妈的嘴;又腾出一只手去揪住妈妈的头发;朝一侧扯着。妈妈的嘴很快就松开了;双手举起去掰爸爸的手。爸爸的手掌像打陈医生一样;对着妈妈的脸左右扇着;清脆的响声不停地在屋里炸开。
姐姐哭泣了起来;他与妹妹也放声大哭。姐姐跪到爸爸面前;哀求爸爸不要再打妈妈。姐姐的哭声尖厉而凄惨;她哭喊着;不要再打妈妈了;不要再打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姐姐居然站到了妈妈的一边。
爸爸根本不理睬姐姐;像是沉浸在某种快感中不可自拔。爸爸的眼睛都打红了;抡起的手掌成了机械的动作;那手掌像是兀自有了生命;不再听从爸爸的指挥。
爸爸骂着姐姐;对姐姐进行着讨伐;对那个秘密进行着讨伐。没有谁能够阻挡住爸爸的疯狂。
姐姐叫了起来;朝里面跑去。他与妹妹只是哭着;不知道姐姐要干什么。
等到姐姐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农药瓶。姐姐站在那里;眼睛冷冷地看着爸爸。屋子里顿时弥漫出一股农药味。瓶盖已打开了;姐姐在里面喝掉了半瓶;又举起瓶口;对着嘴巴灌着。姐姐说;我让你们打;让你们打!
爸爸醒了过来;松开了妈妈;冲向姐姐;去夺农药瓶。妈妈也冲了上去;喊声已扭曲、变形。农药瓶当的一声掉到地面。姐姐说;你们打呀;干嘛不打了;打呀!
爸爸对妈妈吼着;快去喊医生。
妈妈急忙往外跑;披散着头发;身体抖动着。
爸爸已搂住了姐姐的身体;把姐姐抱在怀里。姐姐看着爸爸;爸爸哭着;问姐姐为什么这样。姐姐笑了一下;嘴张了张却说不出。爸爸说;要挺住;要挺住。姐姐觉得自己正在沉下去;沉向某个黑暗的地方。姐姐努力地睁着双眼;眼前却慢慢地模糊了起来。姐姐急了;往前一挺;身体就沉得更厉害。
本来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他们会穿上新衣服迎接新年的到来。姐姐身上的衣服都短了一截;隔年就要送给妹妹了。
姐姐的身体越来越轻了;她动了一下;身体更轻了;然后轻到什么也没有了;但姐姐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清澈见底。
爸爸使劲地晃动着姐姐的身体;泪水洒满姐姐的脸部。姐姐离开人世的过程;爸爸看得很清楚;他想把姐姐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却无能为力。爸爸抱着姐姐;一遍遍地喊着。姐姐把嘴巴闭着;什么也不说。爸爸说;他不再要姐姐说出那个秘密。
他与妹妹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姐姐像是睡着了;就像他们玩的捉迷藏的游戏一样。姐姐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到他与妹妹找不着时;姐姐又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姐姐只是睡着了;到了明天;姐姐还会醒过来;会对他与妹妹说;我们去树林里掏鸟窝。
许多年之后;随着岁月的流逝;姐姐死时的场面成了他夜晚的噩梦;常让他半夜从梦中惊醒;坐在那里喘着粗气。他的眼睛注视着黑暗;姐姐的形象从暗夜中凸现;还是那样鲜明;历久弥新。
当时姐姐躺在爸爸的怀里;爸爸已泣不成声。从姐姐的嘴角绽出一丝诡秘的笑意;沿着嘴角下坠;如黑暗中的一朵花。姐姐的手中攥着什么;爸爸使劲地掰着;姐姐的手抓得紧。慢慢地;姐姐的手松了开来;她的手心里攥着两支香烟。香烟让姐姐捏碎了;黄色的烟丝摊在姐姐的手心;湿漉漉的。姐姐的手心全是水;是那些水湿透了烟丝。平时;在爸爸抽烟的时候;姐姐总要偷那么一支;积攒在一个地方;等到爸爸口袋里没烟时;姐姐就变魔术一样地 拿出来;给爸爸抽。
妈妈并没叫来陈医生;是一个人回来的;也许她被羞辱击倒了;没脸面去叫陈医生。跨进门;妈妈就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他与妹妹当时都不知道家中发生了毁灭性的灾难;还坚信姐姐只不过睡着了;到了明天;姐姐就会醒过来。
妈妈倒下去之后;一直到第三年的春天才站起来。妈妈变得神志不清;嘴里老是说着一些古怪的话。有时;妈妈像是很清醒;无声地抹着眼泪;双手抓着胸口;要从里面扒出什么。妈妈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为什么不死;为什么不死!
只一个晚上;爸爸的头发全白了;轻易不再开口说话;像是丧失了说话的欲望。村子里的人问他什么;他先是盯着别人看;然后就摇着脑袋。
陈医生在姐姐出事的第二天从村子里消失了;如一滴水一样从人间蒸发;没有谁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医生去了什么地方;也许只有姐姐才知道。
那年他与妹妹没能穿上新衣过一个祥和的新年。姐姐是在腊月二十九被送到后山上去的;用一口薄薄的棺木盛着。姐姐睡着了;笑意依然挂在嘴角。当爸爸把姐姐放进棺木中时;他与妹妹觉得姐姐要永远躲藏起来了。
村子后面的山岗荒凉一片。
在年三十的下午;爸爸给姐姐做了一个灯笼;领着他与妹妹来到那片荒凉的山岗上;把灯笼点燃。爸爸说;有了光;就会照亮姐姐回家的路;姐姐就会顺着光回到家中。
家中冷冷清清的;回到家中;他赶紧与妹妹去贴对联;对联早些时候就买好了。爸爸并没有阻止他与妹妹;只是坐在外面的雪地上。往年都是姐姐领着他与妹妹贴;那年是他领着妹妹贴。他搬来一把椅子;爬到上面;妹妹举着对联;风吹过来;把对联吹得发出哗哗的响声。站在椅子上后;他才知道没有米汤。妹妹在那里喊;姐;没米汤;把米汤端过来。
他从妹妹手中接过对联;紧紧地按在墙壁上;等着姐姐端来米汤。
责任编辑向 午
小镇人物三题 作者:孙方友 文章来源:长江文艺 《长江文艺》
白岩
白岩是镇上大地主宋照斋的小儿子;土改时期枪毙宋照斋时;白岩还在娘肚子里。他的母亲是宋照斋的小老婆;当时才二十几岁;就“带篓儿”嫁给了白庄长工白老实。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儿;后来白岩也知道了。早些年;阶级斗争抓得紧;白岩不敢回颍河镇认姓归宗;又加上白老实年岁大了;深怕自己认姓归宗对老人的打击太大;于是就搁浅了下来。
宋照斋的另两个儿子当年都跑到了台湾;现在一个在美国;一个仍在台湾。在美国的老大虽然已年过古稀;但精力仍很旺盛。他的儿子更厉害;在洛杉矶开了一个大公司;属富豪之列。在台湾的老二叫宋玉德;当年是随外祖父一起逃到台湾;现在才60多岁;年富力强;是一个公司的董事长;财大气粗;也属“上榜”的富豪。改革开放之初那几年;乡政府的领导一直做工作想让白岩回镇上认姓归宗;改名宋岩。目的自然很明确;就是想以他之名吸引他的两个哥哥“支援”家乡上“项目”。白岩的两个哥哥也曾表过态;说是家中若有自家人经营;他们也可以上项目搞投资。尤其是在台湾的宋家老二宋玉德;当时刚过不惑之年;踌躇满志;很想利用家乡的资源;搞一个什么木糖醇加工基地;但又担心地方上没自家人照料;总是迟迟疑疑。白岩呢;由于白老实养大了自己;也一直处在矛盾之中。又加上白老实非常能活;八十有二了;身体还挺硬朗。就这样拖来拖去;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白岩由当年的壮年也步入了花甲之年;两个儿子也都年近四十;由于当年学业不就;现在只能外出打工。不是当建筑工人在高空作业;就是在地下挖地道;反正都是掏苦力。众人都说白岩糊涂;放着如此好的条件不利用;不但苦了他自己;也苦了他的一家人。
大概就在这时候;他的大孙子考上了大学;得知自己本是贵族后裔;又打电话又写信;非逼爷爷认姓归宗不可。
万般无奈;白岩只好认姓归宗。
乡政府的领导们闻听白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