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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琅琊伯世家 鹃血牙璋 作者 于意云-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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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全图绘毕,持国太子改蜀山郡大相山为秦妃岭,后世呼为秦岭——今蜀山郡北,有大相山、小相山、大相岭、小相岭、秦岭,昔秦妃故处,不可考矣。 

  翠晴馆关着门。门上虽刷着新漆,挂着新匾,但还是透出一股被抛荒已久的凉意。 
  未倾松骑在马上,看着子谦去扣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门,是个青衣小太监,并不认识子谦,见他面容气度虽高贵,却无有侍从跟随,不由疑虑,尖声说:“你……” 
  “你!”未倾松对那小太监喝道,“速去秦王府,让他们调派侍卫过来护持殿下。” 
  “秦王子谦来给辉樱夫人请安,速去通报。”子谦也是面无表情地说。 
  这两道命令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远,一个近,一个威猛,一个平静,同时挤进耳朵里来,直把小太监弄晕了,呆了呆,才回过神,啊了两声,忙趴下磕头:“奴婢叩见殿下。” 
  “嗯。”子谦漫然应道,“去通报罢。”又回首对未倾松笑道:“既到此地,不耽误老将军赶路了。老将军一路走好,千万保重。”他见斗笠下未倾松湛湛锐利的目光仍是不放松地直射而来,忙说:“老将军放心,我定等侍卫到了再走。辉樱夫人也不会放我一人就去的。” 
  未倾松哼了一声:“这才像话。”拉马掉头去了。 
  小太监迎子谦进门,另有人飞跑进去通报,又有人去牵马。子谦上了正堂,解了蓑衣斗笠,坐候。小太监忙奉茶。白瓷茶盏,子谦用盖子拨着漂浮的茶叶,他向来喝茶不大讲究好坏,但见茶汤清寡无色,喝了一口,满嘴只有水味,毫无清香,便知茶质粗劣了。他满眼阴沉地看着堂外阴霾的雨天,听见浓荫密处依旧传来鸟鸣,啾啾的乌鸫卖弄,叽叽的鹪莺细语,还有布谷布谷的催促,还有,从极高的大树上,跟着风声和雨水一起流下来的,低沉模糊的咕噜噜、咕噜噜的暗笑……是夜枭。 
  一个侍女出来,垂手蹲身施礼,口里说:“奴婢叩见殿下,夫人有请。”子谦起身,侍女前导,子谦绕过回廊,到了后庭,再入一堂。里面摆满诸多事物,高矮错落,因天光不明,屋里已点满了灯烛。三两个侍女,五六个太监,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领头的一个道:“叩见殿下。”众人皆矮下去,只有一个中年妇人还站着,素面白衣银钗。在她身后是一个高高的青铜立人像,人形瘦长,双臂屈环身前,头上立着一个铜轮。被那瘦高的青铜人一衬,妇人的身姿只是娇小柔软,五官精致妙丽,神色温和。灯光下整个人似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白茫茫的光来。子谦只觉得双眼被那妇人的白光照得发热,上前施礼:“夫人安好。” 
  妇人点点头,唇边漾起微笑,问:“皇上可好?” 
  “父皇安泰。”子谦说。 
  “哦。”妇人点点头,淡然道,“皇上好就好。” 
  “是。”子谦说,然后对跪在旁边的侍女太监道,“都起来罢。” 
  侍女太监们又都站了起来,一个侍女又献茶,跪下高奉过头。子谦挥手示意不要。“这些都是从巴地运来的。”妇人随手指了指身周的东西说,“昨天半夜到的,一早就送了来。听说都是极珍贵的古物,你看看,喜欢什么,就拿去。” 
  “是,谢夫人赏赐。”他答应着,“夫人在这里,若有任何需要,也请吩咐。” 
  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缺……”说完最后一个字,话音里的笑意已化为悲愁。她不再说话,转身看那大铜人,铜人的脸是方方的,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微微弯曲着形成了淡淡的笑容。这是个隽秀清俊的铜人。它似乎正垂眼看了下来,神情隐秘而深邃,仿佛洞察了一切世事般的玄妙。那微笑似乎讥诮,似乎安慰,似乎恐吓,似乎冷淡,似乎空寂,似乎凄凉,又似乎再一眨眼,它就要竖起眉毛、张开薄唇,满面狰狞地大声斥骂,或者化为妖魔,猛扑下来攫人而噬。它的脸在一瞬间变幻了千般表情,最终仍还原为一个遥远平静的微笑。那些被紧紧关闭在双唇后的声音,一定是訇訇的,像大风吹过深山莽林;轰轰的,像烈焰喷射;空空的,像大江中心巨钟在水波激荡里的低鸣。它的舌头一定是条青色的火,从那又细又瘦的胸中升上来,摇曳闪烁,予人温暖慈爱的祝福,或炽烈恶毒的诅咒,倏忽一下舔上人脸,便留下烙印,抹不去了,永远滚烫地疼痛……但不管怎样,这九尺高的铜人看上并不威猛壮硕,反而隽秀清俊,隐约地还有些几分文雅。不过它浑身都冷冰冰的,绿锈森森,在这暮春天气里泛着水汽,又潮又凉。 
  子谦环顾四周,但见人面人像,大小不一,或铜或玉,又有铜雀铜鹰,玉环玉琮玉鼓玉神坛,人首兽身踞像,人头玉杖。但凡人脸,都是长耳纵目,鼻翼宽阔,嘴唇又薄又长地拉到左右耳根,淡淡弯曲的弧度,便在异国的征服者面前,亦是平淡冷静地笑。更有些铜人面,眼中突出长长的方柱,形容着实新鲜。又有一柱十余尺高的青铜树,枝分九层,铜鸡高踞,繁花盛放,绮丽曼妙,树顶则是一轮火焰缭绕的青铜太阳。子谦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在一个玉雕人头的嘴唇上轻轻地划来划去,说:“现在,那里的东西也不像这样了。” 
  妇人一怔,随即失笑,一瞬间面上光采灿烂,虽年近四旬,笑容亦明丽动人。“我怎么就忘了?”她抿着嘴,轻轻拍着额角说,“巴地是你攻下来的,这些东西,你早见过了。” 
  “不曾细看。”子谦摇头说,“在那里事多,也未久留。但听说这些东西,是流传久远的古物,在那里,也是至宝。” 
  “哦?什么来历?”妇人又问,拿起一只玉璋细看。柔光盈盈悦目,玉质温润,一片洁白中浮现点点翠华蓝彩,又有丝丝鲜红从深沉处渗了出来。实是最埋藏极久的古物,才能有这样颜色和光华。 
  子谦说:“夫人想必也知道,巴地上古称蜀。如今书里记载,什么蚕丛王,鱼凫王、于四万八千年前建国的就是了。我在那里听人传说,有一任上古蜀王叫杜宇,他在位时,蜀国发了大水。权臣谋逆,就以此为借口,说蜀王不德,招致天怒,逼迫杜宇王逊位。杜宇王逊位后抑郁而亡,魂魄不散,就变成了鸟,每到暮春就哭啼不止,直到把血都啼出来了,为的是留住春日——听说这些东西,就是那个魂化为鸟的杜宇王朝间的古董。” 
  妇人垂首无言,只摩挲着玉璋,指尖抚着那一丝一缕的鲜红,沉默半晌才喃喃道:“是么……这些……难不成真的是血?” 
  “夫人多虑了。”子谦见她面色悲戚,温言劝慰,“不过是些传言,荒诞不经,不足为信。就算是真的,那个杜宇既为蜀王,被臣子逼得逊位,着实无能,不值得可怜;他若真的心有不甘,魂魄不散,为什么不化为厉鬼复仇?变成鸟能有什么用?就算变成了鸟,为何不变苍鹰大雕?搏击长空,傲啸风云,亦是痛快,偏要哭哭啼啼地去伤春?春去秋来,四季轮回,天道如此,求一季长驻,实是违背天律的妄想,就算他把血都哭光了、哭死了,上天也不会怜悯……”他猛然住了口,想:怎么说了这些?她被逼出宫……她也是被逼出宫的……一念至此,他忙说:“子谦妄论,夫人莫怪。” 
  “你……”妇人蹙眉,犹疑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子谦笑了笑:“没有。” 

  洛书载,武皇上都开国称帝,国号洛,年号灏广。嫡妻林氏早亡,追封皇后,谥顺昭。群臣请立后。时贤妃栾氏,为藩属祝国公主,美艳聪慧。祝处大洛东南,地广粮足,大将栾跋,为祝国王从弟,大洛军中,祝兵三万,皆为栾跋部属。武皇立栾妃为后。栾后善妒。有辉樱夫人,武皇专宠,灏广五年,栾后云夫人擅舞,遂令出宫,于别馆调教舞伎。 
  洛书载,辉樱夫人,顺昭皇后媵,侍武皇二十余载,恩情不绝。灏广五年,夫人迁居翠晴馆。灏广十年九月初三,武皇崩,九月初四,夫人亦殁。夫人云,数年忍死以待,只为再见君面;君既亡,吾心念亦绝,岂有生机?吾愿无他,惟魂魄不散,化为春鹃,于君陵前,朝朝暮暮,唤得春归,血尽不悔。先,夫人育三女,皆早夭,后诞越王子颖,为武皇十三子。秦王子谦,顺昭皇后子,幼年丧母,夫人接至膝下抚养,视同已出。 
  洛书载,灏广七年五月,祝国王薨。持国太子上书武皇,言大洛异姓不宜封王。武皇允之,乃撤祝国号,立南楚郡,首府湖州即前祝国都湖城。太子延前祝国王四子入京,封高平乡公、高安乡公、高逸乡公,高悦乡公。灏广十年十月初十,太子登基,为太宗文皇帝。十一月初七,栾太后勾结四公反;初八,文宗帝于紫宸殿朝间手刃四公,迁栾太后于翠晴馆。是夜,太后自缢。文宗帝乃贬栾为乱氏,大洛始有贱籍。 
  洛书载,胤光皇帝三年,帝销贱籍,乱氏方复为栾,是岁距灏广十年已二百六十一载。 

  “你这孩子,又哄我了。”辉樱夫人轻轻叹息,捋着自己鬓角的碎发,旋即又微笑道,“你不说也罢。说了,我也帮不上忙,着急也无用。从今以后,我日日替你在神明前祈祷,求神明佑你万事顺意。这翠晴馆,以后不要来了。你告诉琰儿,叫他也不要来。琰儿还小,你多教导他,别让他由着性子胡闹,惹出祸来。” 
  “夫人言重。”子谦平静地回答说,“十三弟性情活泼,就算顽皮些,也不会惹什么大祸事。凡事有父皇和太傅教导……” 
  “你……”辉樱夫人急抓了子谦的衣袖,惊道,“你别不管他!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但有千般不好,你但看我的面上!他不听话,你打也好,骂也好,你别不管他!” 
  说完最后一句,辉樱夫人几乎是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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