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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书·琅琊伯世家 鹃血牙璋 作者 于意云-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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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的眼睛闪闪发光,带着诡异的狂喜。“我见到鬼了!”太子吃吃笑起来,“你信不信……鬼!我见到鬼了!她去找你没?嗯?她有没有去找你……嘿嘿……” 
  子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太子再抓,没有抓住子谦,却把侍妾的手拉住了。他把女子娇嫩的柔荑举在眼前,目光既贪且惧。转眼间他把侍妾压在身下,急切地撩着她的裙幅,狠狠地说:“活不长了……反正我活不长了……” 
  子谦快步走了出去。待离那股闷人的药气远了,他才长长地呼吸。真是越来越荒唐了。鬼?这世上真有鬼么?都说人死了才会变成鬼,有的人还活着,也就只剩一副鬼样子了。子颖在外厢仓皇踱步,见他出来,迎上前,似乎想问什么话。他摆了摆手,满面铁青,子颖便沉默。 
  侍女们在惊惶地奔跑。“怎么了?”子谦厉声问。 
  裴氏被太子踢得狠了,吐了好几口血。她卧在榻上歇息,隔着纱帘也能看出面色惨白。“千万……千万不要告诉皇上。”她叮嘱道。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来说话,但是声音传出来又低又沉。悉悉簌簌的珠玉响,她坐起身来,幽幽地说:“不送你们出去,对不住了。” 
  子谦点点头,把声音放到最柔:“太子的病调养几日想必就好了,还请王嫂放宽心。” 
  裴氏在帘里呜咽:“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如今鬼怪来索命……哪里能好……哪里……还能好……” 
  子颖在身边不安地扭动起来。子谦道:“你先出去罢。”子颖不敢违拗,待他走了,子谦再问:“是什么鬼怪?请王嫂明言。”心想:她也这样说?忽然觉得心间一股绞痛。这个女子的优雅、端庄和善良被任何人喜爱,除了她的丈夫。她的从容婉转,在婚后几年也被磨得小心谨慎,忧虑而乏味了。当年那个丰采出众的淑女,如今只是个悲悲切切、眼神哀凉的庸妇。这是一场何等残酷的战争,只有死路一条,绝无胜算。 
  裴氏幽幽泣道:“我从来不信,也从来不怕……可是昨天亲眼见了……我看见的,一个影子,雪白雪白,就在半空里飘来飘去,还哈哈大笑……一面笑还一面喊‘还我命来’……然后忽然一下就不见了,只听见有声音说‘我还会来……我还会来……’太子受了惊吓,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嫂勿忧。”子谦镇静道,“我大洛太子,神明护佑,有什么鬼怪敢来侵害?” 
  裴氏无言地摇摇头,哽哽压抑的喉音:“由不得我不信……由不得……” 
  那彻彻底底是一个神经质的蠢笨妇人。子谦胸中涌起倦怠的厌恶,只想拂袖而去,走得远远,再不见这一切才好,但他却喝道:“来人!”小太监上前叩头听命。子谦道:“到我府里,告诉他们,送我的甲胄和佩剑来。我今夜就在太子府守候,看有什么鬼祟敢来惊扰!” 

  大洛帝国灏广五年的暮春,太子子敬突然病重。常年耽于酒色已使他孱弱委顿,满口里嚷着见鬼,更让人觉得阴冷死气离他不远了。 

  煦鹃没想到会在辉樱夫人处见到故国的旧相识。她一眼就瞧见青铜大立人高高耸立,只觉刀一般刺目。这些东西,走了几千里地,毫无损害,无疑是被人小心搬运。而和她同行的姐妹们,死便死,残便残。眼见那些铜人玉面还如以往一般地微笑,煦鹃很不舒服。她希望它们都变得狰狞,怒目獠牙,能够变成饿虎或鬼祟,让每一个碰触它们的人都不得安生,但它们只是静静矗立,微笑。 
  辉樱夫人看了煦鹃一眼,吩咐左右,拿上好的珍珠霜给煦鹃擦脸。煦鹃已经许久没有用脂粉了,又因为哭过,不仅脸色着实不好看,连眼睛都有些肿。但是辉樱夫人却赞道:“听说巴地的女子都是粉妆玉琢,玲珑可爱,果然不假。”她托着煦鹃的下颌左右端详,又拉起煦鹃的手来,细细地看嫩藕似的一段手臂。煦鹃沉着脸,任凭辉樱夫人摆布。雪白的皮肤上显出浅浅血脉的青色,直如美玉泛着光华,粉红的指尖仿佛凝结了鲜花的芬芳,耀得人目眩神迷,连旁边的几个太监都看呆了。 
  “国色天香呢。”辉樱夫人温和地微笑着说,冰凉的手轻抚着煦鹃的脸。 
  青铜的大立人就垂着眼,俯视辉樱夫人如何鉴赏煦鹃。煦鹃似乎听见那唇间有冷笑飘出道:“那是当然!” 
  “倒不知和琅琊族的女儿比起来,谁更美一些?”辉樱夫人忽然放开了手,轻轻叹息说。 

            四 
  一更过去,雨终于停了。 
  子谦守卫在太子子敬的房门外,盔甲鲜明,腰悬长剑,高贵的王者风范和沙场征战历练出来的勇猛气度揉在一起,凛然生威。太子子敬服了安神的药,似乎也真睡得安稳了。 
  寂静楼台,乌云的缝隙里才露出惨白的月芽儿,忽地一下,又被浓厚的黑影吞没。漫天的黑云幢幢,仿佛阴谋在蠢动。那一抹残冰似的月亮就时隐时现,像冷冷微笑的嘴角,高深莫测。 
  月隐——子谦不由想起这个名字来。 
  未家老四,未月隐。 
  子谦微笑了一下,指尖在冰凉的剑柄上抚摸,像是在试探着轻触好朋友的手。 
  那是个年轻的将军,未家兄弟里,他是最俊俏的一个。身披银甲,骑一匹胭脂马,枪尖闪耀雪光,在战场上驰骋无拘无束,像一股飘洒明朗的风,锋芒所向,任凭山海也要崩颓。夜间巡营时穿了便装,腰佩三尺牙刀,负手缓行,仿佛暗夜里走来了月光的神祇。闲暇时兄弟们一起喝酒,曾捋起袖子来和三姊雪明猜拳,却是屡战屡败,再败也有风度,多大海碗的酒眉头也不皱地干下去,面色不变,直到最后撑不住,伏在大哥未琼贞的肩头大呕……但他只和自己的兄弟姐妹喝酒,但凡有外人,他就滴酒不沾,就连三姊雪明的婚宴,他也只用清茶碰碰嘴唇。大家一起说笑,他只是寡言少语,有时还会突然起身掉头离开。起初以为他太过清高,后来雪明才说,其实四弟很害羞,害羞到甚至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害羞了;害羞到在上都不敢一个人走路,出门必定拉上二哥未鹤抒;害羞到稍微一句玩笑话就会让他难堪地落荒而逃;他怕说错话,于是干脆不说话,更不肯和陌生人交谈。混熟了就会知道他的废话才多呢,他会像一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小狗一样温顺乖巧,可以捏在手心里随便欺负嘲弄,他却只会低头羞涩地微笑。 
  但要和未月隐变成熟人是很艰难的,哪怕娶了他的三姊为妻,他仍闭紧了嘴,安静地站在远处,距人不至千里也有五百,不像五弟未英白,早就眉开眼笑欢呼雀跃、拍着肩膀称兄道弟了。 
  “打个赌罢——一年之内,我定让月隐跟我喝酒。”曾经这样对妻子说。 
  妻子笑了,眼睛眯起来,如雪地里的黑曜石在闪闪发光。“他要肯跟你喝酒——”她轻轻偏着脸,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喜欢别的姑娘,我准你再娶进门来。” 
  那已是多少年前的对话了?那时新婚不久。在琅琊冰原,男子只得一妻,不能多娶。雪明出嫁前早就说得清楚:“王不王妃的我倒不希奇。不过田叔叔保的媒,爹爹也同意,想必你不错,我便嫁你好了。你以后要多娶,我就回家另找丈夫去!”那个时候,琅琊领主未倾松北来归顺,数员得力战将并十万精兵令武皇如虎添翼声势大盛。结这门亲,拉拢的意思很明显。但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女子,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众艳如花,她就是在群芳中徜徉的仙女,卓尔不群,这门亲事,拉拢之外对他来说更是幸事。 
  然而那个赌约最终也没能实现,三个月后,未月隐战亡。 

  那一年发生的事很多,但日后史书大概只会记录最要紧的一条:齐王子敬弃雁阳,上都告急。 

  雁阳在上都西北一百八十里地处,冲要之地。 
  太子子敬当时尚是齐王,武皇命他镇守雁阳,五万精兵拱卫,并派了得力的大将郁锦堂辅佐。那一年,三万祝容军奇袭雁阳。出人意料的结局是郁锦堂战死,胜负尚未分明子敬便弃城南逃。雁阳失守,上都立刻袒露在祝容的眼皮底下,一旦沦陷,武皇就算被人连根拔起,再要稳住脚跟也难,遑论一统天下。 
  当时上都兵力空虚,又因子敬的南逃而人心散乱。一百八十里地,祝容快马,不过一天工夫就能杀来,而南边几处援军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抵达。上都就像一只刚孵出壳的小鸟,鲜美无力,在巢里惊惶失措,饿鹰已从半空闪电般地扑了下来。 
  那时节,阻挡闪电的就是未月隐。 
  未月隐率三千骑在距上都一百二十里处阻挡祝容大军,且战且退,足足拖延了祝容十八个时辰。不过是日月的一次轮回,人间的格局从此有了定论。当未月隐从心口拔出长箭看自己鲜血喷涌时,未琼贞和白琦正冲进上都,将战旗展在城头。未月隐似乎在冥冥中不可思议地知晓了大局已定,环顾四周蚂蚁般重重围来的祝容敌兵,缓缓摇头笑道:“我胜。” 
  上都既有援军,祝容被未月隐辄去锐气并折损人马,又怕被反攻,只得急退。上都城外,一匹斑驳红马口淌白沫往返小跑,马背上一人,因为血污已看不出盔甲的颜色。那骑手似乎赶路赶累了,就伏在马颈上休息,鲜血顺着垂下的手臂,从指尖上滴滴答答地浇了一地。不管什么人靠近,那匹马都会喷着鼻息摇头跑开,直到看见未琼贞从城门里奔出来才四蹄颤抖着卧在地上,扬头长嘶一声气绝。未琼贞把弟弟从马背上轻轻抱下,未月隐的血也差不多都流干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哽在喉间,看着未琼贞,似乎有些诧异地说:“不痛。”然后就闭起了眼。后来未琼贞和兄弟们生气,说若是早一刻进上都,老四也许还有救,但就没见那么害羞的马!任谁也不让靠近,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畜!太可恶!后来他把这近乎仇恨的憾意发泄在莽荒之原。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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