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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传-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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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早在日本期间,他就已经尝到了这种虚无感。他那样兴致勃勃地筹办《新生》,可外界的阻碍和压迫还没有降临,他们自己便莫名其妙地溃散了:在这时候,他会不会感到某种无以名状的沮丧?虚无感既是对人生意义的否定,它就不是理智所能包容的东西,在许多时候,它仅仅是一种情绪,一种直觉,一种感悟,越是理智无力分析伪事情,越是莫名其妙的挫折,就越容易引发它。鲁迅的悟性本来就高,脑子里又存着部样丰富的阴郁记忆,一旦找不到明确的对象来为《新生》的流产承担责任,用他的话说,他当时是“不知其所以然”,22他就几乎必然会产生一种深广的幻灭情绪。我在前面说过,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怀疑本能,它就像一柄双刃剑,固然能帮助他压制郁情绪,也很容易引他入虚无的心境。几乎每次他对自已的奋斗目标发生怀疑,这怀疑的范围都会迅速地扩大。《新生》流产对是这样,辛亥革命以后是这样,在北京抄砷也是这样,他后来就明确说过,他那时是感到了“未尝经验的无聊。”23虚光感已经在他心底隐伏了那么久,一旦现在破土而出,它会怎样牟牢地攥住他,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个被虚无感缠住的人,势必会走上随随便便,玩世不恭的道路,他可能放浪形骸,也可能随遇而安,不管取哪一种方式,他关心的都不再是社会,而是自己。鲁迅自然也是这样小一九二六年夏天,有人向他谈及他对青年人的“指导”,他回信说:“这些哲学式的事,我现在不很想它了,近来想做的事,非常之小,仍然是发点议论,印点关于文学的书。”先前的悲观:有许多就是因为太关心社会和他人,现在转向个人,感觉就大不一样,所以他紧接着又说:“我近来的思想,倒比先前乐观些,并不怎样颓唐。”24五个月后,他又对许广平说:“你大概早知道我有两种矛盾思想,一是要给社会上做点事,一是要自己玩玩。所以议论即如此灰色。’25当编定了《坟》,撰写后记的时候,他更坦率承认,自己的思想,“何尝不中些庄周韩非的毒,时而很随便,时而很峻急。”26他不光这样说,还认真想这样做,他和许广平商量今后怎么生活,列出的第一项选择,就是“积几文钱,将来什么都不做,苦苦过活。”27虚无感不单是改变了他的人生见解,它简直要进一步改变他的人生实践了。 
  从启蒙者的悲观和绝望,从对尼采和绥惠略夫的共鸣和认同,鲁迅一步步走进了虚无感。正是从这一串足迹,我看出了中国文人传统在他心灵上烙下的深刻印迹,就在称赞绥惠略夫的伟大的同时,他又感慨在中国看不到这样的人物,当这样说的时候,他大概正觉出了自己和他的不同吧。理想主义的悲观是一种非常伟大的意识,恰如那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痛苦,越是坚信理想的神圣意义,一旦发现它不能实现,这悲观煎熬就越是严酷。所以,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这这样的悲观,没有对理想的信徒般的热忱,没有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殉道式的执著,恐怕任何人都难以长久地承受它。尤其中国的文人身上,理想主义精神本来就不强大,宗教热沈更是淡薄,他们就更难这样的悲观。一旦身陷其中,便本能地想地要挣脱,而挣脱的主要办法,便是以中国人特别发达的悟性,把对人生某一个方面的悲观,迅速扩展为对整个人生的悲观,将对某个局部的否定,放大成为对整体的否定。一旦你对整个人生都悲观了,都否定了,就等于是取消原先与那个悲观对峙的乐观,取消了这乐观据以立足的理想,而走到这一步,你实际上也就取消了那个悲观,这就是中国式的虚无主义。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更不用说那“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了,骨子里都是这么一条逃避悲观的思路,只不过眼光的深浅不一,悟性的高下不同罢了。几千年来,从悲观向虚无主义转移,已经成为中国文人摆脱精神痛苦的一种自然本能,在许多时候,他们甚至用不着理智的牵引,便能下意识地完成这种转移。不用说,这样的精神本能同样深植于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心中,无论他们摆出怎样激烈的反传统的姿态,一到陷入悲观情绪,仍然不自觉地就会向虚无感求援。鲁迅最终会走入虚无感,正是他和他那一代人精神上根深蒂固的传统性的一个触目的标志。 
  难怪鲁迅一九三二年印行《两地书》的时候,会那样修改他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致许广平信中对自己思想矛盾的表述,将那“个人的无治主义”,改为“个人主义”。经过二十年代下半叶的几度波折,他显然是看清了,自己并不能成为绥惠略夫,从自己的悲观和绝望中生长出来的,并非是与黑暗同归于尽的复仇意志,而多半是顾自己随便玩玩的虚无情感。 
第十章 驱逐“鬼气”



  鲁迅戴着面具上阵呐喊,最后却陷入深广的虚无感,他逃离“待死堂”的第一次努力,是明显失败了。但他不会甘心,因为他同样不能承受那个虚无感。他虽然说自己不再想那些“哲学式的事情”了,可是,真能够修炼到整天只认得鼻子底下一小块地方的人,世上又有几个呢?鲁迅向来是那样自尊好强,就连不愿意与朱安离婚,也要讲出一番大道理:“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1现在要他承认自己的人生并无意义,他是怎么都不会愿意的。因此,就在他似乎是无可避免地一步步陷入虚无感的同时,他又本能地要从那里面拔出脚来。他写信对朋友说:“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而不能。”2虽是“不能”,却仍想“除去”,从二十年代中叶起,他又开始了第二次艰难的挣扎。 
  一个人所以会恨恨地宣告人生没有意义,总是因为他太相信人生是有意义了,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正是他原先对人生的确信,将他推人了虚无感的怀抱。鲁迅当然懂得这一点,因此,他驱逐内心“鬼气”的第一步,就是修订对人生的认识:我原先这样理解你,结果大失所望,痛苦不堪;现在我换一个角度打量你,或许会觉得好一点? 
  在一九二五年,鲁迅已经到了非常讨厌别人侈谈将来的地步,他甚至把所有“将来一定好”式的议论,都看成是某种欺骗:“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历数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之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3这正是一段典型的虚无主义的气话,他原先大相信那些哲人的高论,现在才这样愤激地抨击它。但是,说“将来一定好”,这只是对将来的一种判断,你可以不信它,但你这“不信”本身,正也表现出对将来的另一种判断。人其实是很难做到不想将来的,尤其像鲁迅这样的人,他总需要有一个关于将来的说法,作为自己行动的依据。“因此,他那些反对侈谈将来的言论。不过是说明了他自己对于将来的苦苦的思索。 
  一九二七年冬天,他笔下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大时代”。他说:“中国现在是一个进向大时代的时代。但这所谓大,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4几个月后他又预言:“不远总有一个大时代要到来。”5这“大时代”是什么呢?他解释说:“许多为爱的牺牲者,已经由此得死”,他们 
  “以愉快和满意,以及单是好看和热闹,赠给身在局内而旁观的人们,但同时也给若干人以重压”;“这重压除去的时候,不是死,就是生。这才是大时代。”6话虽说得折拗,意思还是明白的,到献身者的牺牲不再仅仅引人旁观,而是逼人奋起的那一天,黑暗和光明将会有上场殊死决战,这决战的时候,便是大时代。其实,信用他后来评论小品文的话,是还有更加简洁的解释:“也如医学上的所谓,极期一般,是生死的分歧,能一直得到死亡,也能由此至于恢复。”7仔细想起来,这“大时代”的说法当然是令人沮丧的,它非但不安慰你,说在决战中黑暗一定失败,它还要提醒你,说现在连作这种决战的条件都不具备。但是,它却十分符合鲁迅的需要。它既非空泛的许诺,也不是绝望的枭鸣,光明虽不二定得胜,毕竟也还有一半的希望。更何况,它能够有效地解释眼前的黑暗,甚至可以解释即将围过来的更浓的黑暗,既然现在是进向“极期”的时候,黑暗的扩大也就十分自然了。设想叫下,比起那种因为渴望快速走进光明,事实上却满目黑暗,于是禁不住狂躁忿怨的情形,你现在怀抱这个“大时代”的理论,是不是比较能够忍受黑暗,不那么容易绝望了呢?也真亏他想出这么一个对将来的判断,他使用的,其实还是“五四”前那个把“将来”推远去的老法子,但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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