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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博士,祸福相倚的求索
在敌意环境中求生
那是1986年的暑期末,一个晴朗的日子,我驾着一辆福特牌的旧车,离开了俄亥俄州的阿克朗市,沿着80号州际高速公路向东急驶。我刚刚完成了MBA(工商管理硕士的缩写)学习,去追寻我的博士梦。 我是在往宾西法尼亚州的路上。我已为宾州大学商学院录取,是去攻读国际商学专业的博士学位。我很振奋。进入了宾州的地界后,沿途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区,道路也变得盘旋弯曲,限定时速已降为每小时五十五英里,可车还是以每小时七十五英里的速度疾驶着,却仍然觉得车速太慢,不自觉地,踩着油门的右脚还在使劲。 在进入了被称之为州学城的小镇后,我才注意到我以三个小时就完成了二百多英里的行车路线。我已来过一次了,那是在我刚收到宾州大学的录取通知后。那时尚在暑假之中,整个校园显得宁静安详,我一下就喜欢上这座文化气息浓郁的大学城,向往那环境优雅的学习环境。这一次则是开学之际,马路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暑假后返校的学生。那是一个有三万五千多学生的大学校,是美国大学的“十大”(Big Ten)之一。
我觉得我在人生道路上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我心中充满着激情,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握时机,努力学习,从而有所作为。 ——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将在那里度过六个寒暑,精神上会受到极大折磨,个人意志要面对严峻考验,这一经历也将对我的人生和思维方式产生刻骨铭心的影响。
国际商学专业设于商学院的商业后勤系。我报到那天,先去见了系主任巴考斯基教授。他是铁路运输管理学的著名学者,一个高高瘦瘦、行动敏捷的老头。在我的印象中,他永远是儒雅风范,西装领带,多半还穿着西装背心,对我和蔼又有耐心。我们初次见面,他就很友善,谈过几分种后,他带着我去见国际商学专业的博士指导员奈教授。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轻,长得帅气的教授,他也很客气,向我介绍了情况,并作了学业的指导和安排。 在与奈教授谈话结束后,我就在国际商学的办公室,与刚结识的秘书璐比小姐聊了起来——我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商学院有四位国际商学的专业教授,但两位教授已暂时离校:丹尼尔博士正在欧洲作访问学者,他是这一领域的著名学者;克里西博士是国际金融教授,已请了一年事假,正在纽约的一家国际银行工作。其他的两位教授,一个就是我刚见过的奈博士,另一个是崔博士。 正在说话间,外面进来了一个中等个子的亚裔中年人,长着很有韩国人特征的方形脸,脸上所流露的是那种师道尊严的傲然。 璐比小姐马上说:“这就是崔教授。” 我已通过学校资料对他有一些了解,他是国际商业的主要教授之一,早年毕业于韩国大学,又到美国留学,完成硕士和博士学位教育后,就一直在宾州大学任教了。 我那瞬间的感觉,如同他乡遇故知。我恭敬地站起来,先自我介绍,又对他表示了仰慕之意:“崔教授是我们亚洲人中的佼佼者。由于东、西方在文化和语言上的极大差别,亚洲人走商科的学术道路不容易,您能够这样在学术界崛起,是我学习的榜样,希望崔教授今后多多指教。”
“不要说这些,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就喜欢拉关系,我不吃这一套。”崔教授不客气地说,他的脸平淡得连肌肉也没有抽动一下,“不要指望我会因为你是亚裔学生,就会特殊照顾,我是一视同仁,对所有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 当时的我,真有一种拍马屁却给马踢了的感觉,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聆听着他的教诲。 可是,我也颇感意外,因为这是美国。我们若观察美国现代文化,就不能不注意到它那种人权和人道主义的强烈色彩。是因为农奴制和种族歧视的过去,是因为祖上作的孽,才有今天美国的负罪感,也才形成那种矫枉过正的社会倾向。美国社会对偏见和歧视极为敏感,即使那只是属于苗头现象。
比如说,我们中国人在聊天时,经常会谈论,说河南人怎么怎么地,上海人怎么怎么地…… 这种说法,在美国社会,特别是在有教养的美国人中,是很少听到的。因为把人按类分别,建立标准,这本身就是成见(Stereotype)和偏见(Prejudice)。我并不是说美国人没有成见和偏见,只是说,他们即使有这种想法,也不会轻易地表露出来,因为这反而显得自己教养不够。这不能算虚伪,而是在特定文化下的社会行为规范。 所以,当我听到崔教授把中国人定型为“喜欢拉关系”——不管对与不对,就觉得很意外,这种一概而论不符合美国的主流文化。而且,我们初次见面,他就已表现出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这更使我感到吃惊。我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美国教授,他们有好有坏,但起码在表面上很客气。这使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以后,我对崔教授更了解了,知道他完全把自己看成美国人了——尽管他说英语带有明显的韩国口音,而且他表现出的那种强烈偏见也是美国人中少有的。
弱者的抗争
过了不久,我又遇到了另一国际商学博士研究生徐宁,一个挺秀气漂亮的中国女孩子,思路敏捷,善于谈吐,看起来就是女强人类型。她毕业于北京经贸大学,在一所美国大学拿到MBA学位后就来读博士了,她已入学两年了。都是中国人嘛,初次见面就感到亲近,而且她为人很热情,给了我很多积极的建议。我们很谈得来。
那时我人生地不熟,就急切希望能从徐宁处了解情况,她也很乐意地向我作起介绍。听起来,总的评论还是不错的。但当谈到崔教授,徐宁就表露出极大的不满。他自负、固执,有极度偏见,而且对她进行种种刁难。 有些事情乍听起来都是难以置信,但我已有过不愉快的经历了。我告诉了徐宁我与崔教授的初次接触,她告诫我要小心,说崔教授敌视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 那次谈话后,她又多次向我倾诉。她与崔教授的矛盾越来越激化。最后她忍无可忍了,正式向商学院领导提出投诉——她指控崔教授歧视女性、对她不公正的待遇。她说崔教授由于历史原因(指朝鲜战争中,韩国与中国是交战国),特别歧视中国学生。 在她提交正式投诉后,商学院就成立了一个由行政、教师和学生代表共同组成的仲裁委员会,此委员会将举行听证会,在听取原告、被告和第三者证人的证词后,要作出裁决。徐宁把我也列为证人之一,我所要谈的就是我与崔教授的第一次见面,以此证明他始终一贯地歧视中国学生。 那个学期,我正在修崔教授的一门课。一天下课后,他要我去他的办公室。我去了,他见到我,就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两份学期报告,递到我面前。我拿起来一看,是两份内容完全相同的报告,作者署名都是徐宁,但一个封面上注明是崔教授的课程作业,而另一个上则是奈教授的课程作业。
“徐宁投机取巧,把同一报告当做两门课的作业,这就是学术不诚实,”他洋洋得意,“居然还要控告我,现在证据确凿,她已是本性暴露无遗了。”至于他与徐宁的冲突,他说,根源是中、西方文化差异——徐宁是东方文化的思维方式,把对她学术的批评看成是人身攻击,这是他在反驳徐的指控时一再强调的。接着,他又告诫我,在学习上不能像徐宁那样取巧。 崔教授话头一转,又提到了另一中国学生孙小彬。他主动向我解释,为什么孙上学期在他课上只拿到C的成绩。他说:孙之所以得到这个成绩,主要是他的程度太差了。 孙也来自中国大陆,我的朋友,是营销学专业的博士生。但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猜想,他以为我已知道此事,才主动提起解释,以说明他没有歧视中国学生。其实我在此之前,只知道孙修了崔教授的课,也知道他对崔的不满,可并不知道他得到的成绩。
可是,当崔教授向我透露孙的成绩,那就是对学生隐私权的侵犯,是严重违犯了学校的政策——其实,孙小彬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我们后来一起修过国际营销学的课,发现他学术上很出色,他后来在事业上也是极为成功的。 最后,崔教授又一反过去对我的冷漠和敌视,表现出极度的关心。他亲切和蔼地告诉我,今后在学习上有问题,可以尽管去找他,只要我认真,努力,他一定尽力帮助我完成学业。我当时真是受宠若惊,几乎是感激涕零了。 我当然明白,他在拉拢我。但他已达到目的了,因为我也有私心,要保护自己。那次谈话后,我就没有出席听证会。我没有勇气和盘托出我们首次见面的对话和我对他的看法。 事后不久,徐宁被迫离开了宾州大学,仲裁程序也以她撤回投诉书而结束。我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她脸色苍白,似乎憔悴苍老了很多,可还是显得很坚强。对于徐宁,我深深感到内疚。我太软弱了,在关键时刻没有提供她所急需的支持。 会计系的玛克奈尔教授也是仲裁委员会成员之一。是我后来修她课时,她偶然提到这一事件,她相信徐宁的指控。起初,我以为她在感情上站在徐宁一边,是出于女人对女人的惺惺相惜。可我后来又有机会与商学院副院长谈到此事。他主持了徐宁投诉崔教授的听证会。他也觉得徐宁的指控可信,但因为有不利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