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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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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坐着吧。  
  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们相视着。她俯下身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这是他们第一次吻,纯洁而又平静。既没增加什么感情,也没减少什么感情。就像黎明发展到一定时候总要日出一样。自然的,又添了光明。“看看我最近买的新衣裳好吗?我一件件穿给你看。”她说。  
  “好。”  
  她拉开大衣柜,又转身看着他:“咱俩第一次吻,这样平平常常,我没想到。”  
  “可我倒觉得没有比平常的东西更好的了。”        
  她走过去拉窗帘准备换衣裳了,手却停住,看见楼下有一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姑娘,不是她的样子,而是她行走时急躁的节奏给了自己一种熟悉的刺激。她看了一会儿,认了出来,是顾小莉。她把纱窗帘拉上了,转身说道:“咱们开始服装表演。”“我去门厅吧?”“不用。”她拉开一架屏风遮住自己,“这就是幕。”  
  各式各样的裙子,白的,乳白的,灰白的,蓝的,黄的,灰的,绿的,紫的,最后,也有红的。各式各样的衣服。各式各样的装饰。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妩媚的林虹,端庄的林虹,贤淑的林虹,高傲的林虹,纯真的林虹,深情的林虹,活泼的林虹,爽朗的林虹,典雅的林虹,调皮的林虹,时髦的林虹,最后,她忍着热,穿上了貂皮大衣,面前又立着一个高贵雍容的林虹。她又穿上了一条红裙子,一件白衬衣,变成一个学生时代的林虹。她一次次从“幕”后走出着,做着时装模特的各种姿势:好看吗?好吗?他频频点头:好看,好。她又问:这样庸俗吗?他回答:这样很应该。她说了:什么叫应该啊?你这回答完全不合语法。问你庸俗吗?你说应该。什么意思,应该庸俗?俩人都笑了。  
  她又穿了一件黄色的太阳裙,脖颈、肩背都裸露着,下面将将遮住短裤,露着大腿。  
  你还穿这?  
  我要让你看看嘛,你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一个女人吧?  
  他是第一次这样从各个角度欣赏、领略一个女人——她的身姿,她的笑脸,她的烹调,她的照料,她的吻,她的推心置腹。衣裙在床上摊了一堆,五颜六色。  
  他看着墙上照片上的林虹,又看看眼前的林虹。  
  她走过去站在照片旁:“哪个林虹好?”他笑而不答。她看看照片上的自己,抚摸着自己裸露的手臂:“我没那时年轻了,皮肤没那时有弹性了。”  
  “看不出来。”  
  “摸可能摸出来。”  
  他没好意思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再稍微胖一些,就会更好看了。”她打量着他,他稍稍有些脸红了,觉出自己刚才的话中有着什么意思。她却穿着那件黄色太阳裙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头贴在他肩头。  
  他拘谨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搂住她,房间里安安静静。  
  “想什么呢?”她问,感到他在想事。  
  “想到上次来电影厂看电影了。”  
  “嫌我那次没顾上你?嫌我追名逐利,庸俗?”  
  “你现在怎么一下对我这么好?我在想。”  
  “本来就对你挺好的呀。”  
  他摇摇头:“是因为同情。”他搂着她的手松了。  
  “不,是因为平等。”她一下转过身在沙发上颠了颠,正对着他郑重地说。  
  有敲门声。她听了听:不理他。又响起门铃。她站起来想了想,套上一件前开扣的连衣裙,走去开门。是钟小鲁。她一笑:“是你啊,请进。”钟小鲁到了房间门口,一下站住了,看到了沙发上的李向南,也看到了满床衣裙的凌乱,“噢,那几家报刊的记者来了想见见你。你看是引他们上来呢,还是你下去?”  
  “我下去吧,我这儿太乱。”她说,“向南,你在这儿坐会儿,我一会儿就上来。干脆,你也跟我一块儿下去走走。”  
  “我不去了吧?”  
  “走吧。”  
  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下,一片荫凉,几辆车,一群人。林虹一来立刻被包围了:我们刚看完《白色交响曲》样片,这部片子肯定打响。我们准备推荐它去参加国际电影节。你现在有什么打算?纷纷提问。闪光灯亮成一片。她却没有忘记李向南:“我还没来得及对你们介绍呢。我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李向南,过去古陵县的县委书记。”人们不知如何判断这个介绍。隔行如隔山,竟有一半人没听说过李向南,但另一些人惊呼起来:你就是李向南?“一颗升起的新星”就是写你?你被撤职了?  
  他感到有些不是味,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  
  林虹突然看到远远的树荫下一个紫色连衣裙在晃动,她知道是谁。心中蓦然一动,眼前浮现出刚回北京,在范书鸿家,深夜若梦非梦的那幕想象。何其相似,莫非真是灵感应验?  
  她此刻是真正理解金钱豹的暴躁了。她来来回回在楼下走着。她跟到了电影厂,林虹就住在这幢楼上。李向南肯定上去了。他们买了那么多菜,自然是林虹给李向南做饭吃。他们简直是过到一块儿了。他们怎么吃?她给他碗里夹菜吗?她给他添饭?他吃着,她看着,心被勾过去了?  
  这么长时间了,他们肯定吃好了,现在干什么呢?坐在一起吃水果?她会用小刀一块块削着喂到他嘴里吗?在喝茶,喝咖啡?林虹的房间布置得高级吗?自己又感到一种嫉妒仇恨。他们会拥抱吗,会上床吗?火燎过自己的胸口和喉咙。  
  她没吃饭,大中午几个钟头在这儿走来走去。她一定要等到李向南,一定要问他个明白。 她今天不把事情弄清楚,不把火发泄出来,就什么事也不想干。金钱豹在她心中走来走去。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爱?因为爱而嫉妒,还是因为嫉妒而爱?有人说天下若没有爱,便没有嫉妒。可若没有嫉妒,会有爱吗?那宇宙飞船失事的梦又浮现出来。哪个窗是林虹家她已打听清楚,而这时她却看到:窗帘拉上了。那含义还不明显吗?她要跑上楼去,砸开门。下唇快让牙咬出血了。自己到底是为自己的幸福活着,还是为仇敌的痛苦活着?爱重要,还是报复更重要?  
  看见他俩与一个陌生人一起下楼来了。  
  林虹送李向南到电影厂外,已是黄昏了。小树林一片浓绿,田边的杂草也是一片浓绿,茂茂盛盛,半人高,镀着橙黄的霞光。  
  “秋天了。”几天来,他心中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到处都是绿绿的?”她问。  
  “就是因为它太茂密了,绿得这么深,没有发展前途了,该物极必反了。”  
  两个人不说什么了。太阳刚刚落山,西山青黛发亮,天很光明,村庄上透明的烟霭袅袅上升。秋天是一年的黄昏。黄昏是一天的秋天。秋天和黄昏都是人生中的“惆怅交响曲”。惆怅因为有所失落,失落的人生无法追悔。他们并肩站着,面对着西天的光照。“很多人生道理,等明白了就晚了。”他说。  
  “只要明白就不晚。”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人生就是在明白时结束,人生就是明白的过程。”  
  “所以你还远不到结束呢,我觉得你很多事都不明白。”她掠了一下头发,尽量轻松地说。  
  他摇了摇头。他们似乎已在一起生活了一生。  
  “好了,我该回去了。”  
  他们往郊区公共汽车站走着。  
  林虹忽然发现前面路口有一个穿紫色连衣裙的姑娘,心中不禁一震:顾小莉竟然在电影制片厂等了大半天。她平静地说:“我不往前送了,就到这儿吧。”  
  他看着她。“顾小莉在前面呢。”她说。  
  他疑惑地转过头朝路口望了望,垂下眼想了想,然后伸出手:“那好,再见。”很平常的握手,李向南却感到林虹的安慰。  
  他转身朝路口走去。  
  现在,是和小莉面对面了:“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找你来了。”  
  “刚到吗?”  
  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上午就到了。”  
  “……那你吃饭了吗?”  
  她咬住下唇看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没有,我一直在等你。”  
    
 

第十五章  
  黄平平跟陈晓时一同去清华大学召开一个女大学生座谈会。  
  公共汽车站上候车的人群黑压压一片,涌来涌去,骂着一辆辆不停的和装上两三人就硬关门开走的汽车。现在,他俩经过一番拥挤总算上了车。又经过一个个车站,看到下面汹汹嚷嚷的人群便不多在意了。当车不停站一掠而过时,看着下面奔跑的人群,他们反而有一种如释包袱的轻松感。站站停,什么时候才到目的地?这一站,有不少人下,车不能不停,下面的人抢着往上挤,下不去,上不来,挤成一锅粥。一刻钟了,车无法启动。最后还有两个吊在门口,上是上不来,下是不愿下,门关不上,司机嚷,售票员劝,车上的人骂,黄平平也不耐烦地说道:“这几个人挤什么,不会再等一辆车?”陈晓时笑了:“人一上了车,立场就变了。”“是,人都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黄平平承认道。“可人应该不只从一个角度考虑问题。”陈晓时说。“我同意,人应该多换换角度,多换换处境。譬如在车上呆呆,在车下也呆呆。”“你这样说,还遗漏一个重要角度。”“什么角度?”“你自己想吧。”  
  到学校了,一群女大学生在楼门口迎着他们。陈晓时发现在台阶下站着一个女学生,她好像是被排斥在外,有一种怯生感。自己看她很面熟。“噢,咱们认识。”他向她伸出手。对方脸红了,很腼腆地也伸出了手。她就是那个因为无法摆脱中年男教师的纠缠,一个多月前曾经到人生咨询所找过陈晓时的易丽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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