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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到了北京的第二天,著名设计家徐小容便去看望他。张真仿佛遇到了知音,两人的话题当然离不开牛群特教学校的美术班。
“孩子们学习好吗?”小容问,她的笑容永远是那样亲切。
“很好,至少我这样认为。”张真也自负地笑了。
“听说你上课不准学生临摹,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上专业美术院校也允许学生临摹的。”小容关切地问道,她依然微笑着。
“徐老师什么都了解,我知道,你提这个问题是对美术班的关心。”张真的脸微微泛红,显然有些激动,他接着说:“在大姐面前谈这个问题,我是班门弄斧了。”
小容说:“我是随便问问,不便于回答可以不答,权作学术探讨。”她的话像她的笑一样,友善而又宽容。
张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先讲了一段故事:“子贡往南到楚国游历,在经过汉阴这个地方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在菜园子里挖了一条长长的坡道,一直通到水井。那老人抱着瓮到井边取水来浇灌园子。子贡说:‘你们这里有一种辘轳,用它来取水,一天能浇灌百区之田,用力很小而见效很多。先生为什么不用呢?’那浇园的老头讥笑道:‘我听我的老师说,有机械必定有机心。人的胸中一旦有了机心,人心就不能保持纯洁;人心不纯,心神就不定。’子贡听后,羞愧满面,低着头难于回答。这个故事不是我讲的,而是庄子讲的。我想,临摹对于学习画画来说,只能培养机心,不能培养灵性,临摹长了,离开别人的画,自己就不知道怎么画了。”
小容说:“庄子讲的这个道理我能接受,你能自觉地摸索适合聋哑人美术教学的独特方法,是值得称道的。牛哥的压力很大,我们也都为你捏把汗,一年时间,正常的孩子也未必教出什么名堂,何况聋哑人。牛哥说一年后这些孩子的作品要拿到北京来展出,很多人觉得是天方夜谭,我学了那么多年的专业,最知道个中甘苦,但我不知怎么搞的,也对这些孩子充满了信心。当然这首先建立在对你的信任上。”
张真说:“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的压力很大。我们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没有什么可借鉴的,我也在摸索。我的这一套在普通教育者的眼里,是要打入另类的。我也知道学校领导和其他老师对我意见很大,他们也是对工作负责。可我没有退路,只能沿着我认准的路走。蒙城是庄子的故里,庄子文化的积淀很深厚,我的许多教学方法都是从老庄那里来的。”
小容笑着点了点头,她接着问道:“你教学从来不打手语,就凭你的一双眼睛?”
张真说:“我不会手语。交流只能用眼神。这些聋哑孩子太聪明了,他们明白我心里想的啥。”
“你相信命运吗?”张真反问徐小容。
“这个问题说不清楚,搞不好会陷入唯心论。”
“杨澜给我们学校的题词说,命运关上一扇门,必定打开一扇窗。据说这话出自《圣经》,细细琢磨,这话的确有一定的道理!我美术班的这些孩子对色彩出奇的敏感,仿佛天生会画画,只要你帮助他打开心灵的那一扇窗户,他拿笔就能抹。二年级有个学生叫席前前,家境十分贫寒,母亲已经病故了,父亲带着他姊妹四个过。席前前是老大,下边三个妹妹一个弱智,两个哑巴。他的父亲已经五十五岁了,日子的艰难是可想而知的。席前前捣蛋,在班里经常打架,老师批评他,他打老师。学校没办法,准备开除他。这样的家境,这样的孩子,一开除也就完了。我把他要到了美术班,美术班的学习氛围好,各自画各自的,连东张西望也没有。席前前到了美术班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不但再也没有打过架,而且画画兴趣特别浓。他画的第一幅画是荷花,用水彩画的,我一看惊呆了,我迄今为止就没见过那么别致的荷花,田田的荷叶仿佛透着远古的信息,高贵的荷花显示着生命的尊严。”说着,张真从包中拿出了席前前的画,荷花竟然是画在宣纸上的。
徐小容的眼睛先是一亮,紧接着便湿润了:“奇迹,简直是奇迹!色彩古朴而又典雅,展现了荷花出于污泥而不染的高尚情操。一个没有学过画的聋哑孩子,怎么可能画出这么好的画呢?看来,人类对自己知道的太少了。”
……
一年后牛群特教学校美术班的作品真的拿到北京展出了,其中就有席前前画的荷花。徐小容带着席前前和美术班的所有孩子参观了齐白石故居,途中席前前突然想妈妈了,他依偎在小容的身边哭。小容也流泪了,她用手语告诉前前:“我就是你的妈妈!”……
2003年在安徽省中、小学生美术大赛上,牛群特教学校有十个孩子作品参赛,档次明显高于其他学生作品,无法在一起评比。由于一等奖名额有限,大赛组委会研究决定,授予牛群特教学校作品集体一等奖!颁奖的时候,牛群亲自带领他的学生去了合肥。他把那些孩子全当做他自己的孩子,孩子们的成功,他有一种幸福感,更有一种成就感!
这种成就应当归功于他的“庄子情结”,是庄子的思想、庄子的学说把这些孩子领上了“回家”的路!奇迹是孩子们和老师共同创造的,也是牛群校长创造的。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不教为教(1)
张真在北京学习五子棋期间,他买了不少美术方面的书籍,是徐小容带他去选购的。从无年月可考的远古时期的作品,到黄宾虹、陈子庄,用张真的话说,都是一些百世流芳的艺术精品。
张真买得最多的是汉代一些大家的作品。小容曾问他为什么对汉代作品那么感兴趣?张真说汉代的美术作品最质朴,距离孩子的心最近。
购书款是牛群亲自划拨的,那一次张真就买了四千元的书。
此事在牛群特教学校是引起一些争议的:首先,这些孩子能看懂这些大家的作品吗?其次,有必要一次性买那么多的书吗,可没有一本是教科书呀!再其次,张真买的这些书是给学生看还是给他自己看?
风言风语传进张真的耳朵,他听而不闻。回到学校,索性自己关起门来,潜心研读那些名家的珍品。甚至上课时间,学生在外间画学生的,他在里间照读自己的书。张真的所作所为,已经证实了一些老师的猜测,那些书张真就是为他自己买的,教学只是一个“幌子”!于是有人向牛校长反映。
牛群是个直性子,听后对反映情况的老师说:“这事我知道,你们等着看他的教学成绩就行了。母亲刚把孩子生下来,家里人买的鱼呀鸡呀,都是给母亲吃的,母亲吃了好有奶,把肉塞进孩子的嘴里,他能消化得了吗?”
牛群玩起了幽默,反映情况的老师也笑了。牛校长心里有数,张真说过:他只是跟着感觉走。第一学期主要是打基础,这个基础就是静心。他一开始就和牛县长约法三章,不让他带人参观教学,更不让干扰他的教学,牛群说话是算数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张真主动找到牛校长:“学生原来抗干扰能力差。通过几个月的努力,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除了牛县长本人以外,不管谁去,我想孩子连头都不会抬的。”
牛群问:“我为什么不能去呢?”
张真说:“牛县长是孩子们的大恩人,在这些孩子的心中,你是最伟大的。教室里陈列了许多孩子们的泥塑,都是神态各异的牛头。你如果走进教室,我不敢保证学生不乱。”
牛群笑笑,这个话题他没再谈下去。
之后不久的一天上午,不打任何人的招呼,牛群突然和徐小容一同走进了大音堂。
张真正背对教室的门,在看一个孩子画画,牛县长的到来并没引起他的注意。所有的学生也都在画自己的画,是谁推门走进这个教室,似乎与他们画画没有什么关系。
牛群和小容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他俩无论走到谁的跟前,他们看学生,学生并不看他们。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孩子们的心已经沉浸在色彩中。他俩走到了张真的背后,张真一回头见是牛县长和徐小容,正要打招呼,牛群笑着摆了摆手,然后疾步走进了张真的教研室。张真跟着牛县长走了过来:“你怎么搞突然袭击,连个招呼也不打。”
牛群笑了:“这些孩子的心太静了,太纯了,太可爱了!”
小容说:“我看了几个孩子作的画,真不错。”
牛群说:“是的,看孩子画这么好的画,我的心里美呀,这滋味甭提有多好受!”
张真被牛群的情绪感染了:“我第一次见牛县长这么天真的笑,一脸灿烂映着一颗童心,好感人!”
牛群说:“是孩子们打动了我,孩子们的学习精神和进步幅度,让我这个校长从心里头高兴!”
小容问:“书都发下去了吗?”
张真答:“发下去了,每人只准选一本,孩子们自己选中的书,那书肯定与他们心的距离最近。”
小容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兴趣是学习的第一要素,孩子们只有对手中的书感兴趣,才可能认真去学。”
牛群问:“孩子们知道这些书都是传世之作吗?”
张真说:“不知道,也不让他们知道,别吓住孩子。教育他们只对画感兴趣,而不是对画家感兴趣,如果把画家的名气告诉他们,这就人为地制造了心理障碍。实际上他们不知不觉地拜了名家为师,又不让他们受师道尊严的束缚。”
牛群笑道:“这也是咱们牛群特教的一绝,懵孩子,不让他们学那些高深的绘画理论,敢情真懂得一些理论了,反而画不出来了。”
小容说:“是这个理儿,作品是作家、画家、艺术家创作的,说长道短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