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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错了!这三种想法;没有一种救得了她的命。
天祚帝耶律延禧是个精神狂瞀、喜怒失常的典型的亡国之君。凡是长期握有无限权力而又缺乏一定的控制力;不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去运用这种权力的人;很容易陷入于这种类型。他久已痛恨耶律淳夫妻乘他之危;篡夺了他的皇帝之位。燕京政权历次下达的文告中都有谴责天祚帝失德的话;这原来不过是些官样文章;他们要不是这样立言措词;就无以解释自己的这个新政权是在什么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可是在天祚帝看来却有切肤之痈。恨不得把他们夫妇拿来生吞活剥;以雪心头夙恨。今天好不容易萧皇后自投罗网来了;他怎肯把她轻轻放过。
天祚帝在自己豪华的、挂满了狐皮、貂幕的行帐中接见萧皇后。
〃不知皇后陛下驾到;〃天祚帝用了一种已经把爪子搭上老鼠的身体;还想戏弄它一下的猫儿的心情;愉快地说;〃臣耶律延禧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萧皇后一听兆头不好;急忙正容回答道:
〃贱妾夫妇;丧家失国;辜负陛下的重托。今日只身来此领罪;悉听陛下发落。〃
〃皇后陛下言重了。耶律延禧离开燕京时;并不曾把江山托与皇叔、皇后;今日怎谈得到辜负的话?〃天祚帝哈哈笑道;〃再说;耶律延禧在五京中失陷其四;也不曾向哪个请罪;皇后失去了区区一个燕京城;又何足道哉!只是耶律延禧在衍庆宫后苑那间密室中庋藏了一些财物;皇后可曾顺手捎来?〃
〃陛下密室;都经封存;贱妾何人;怎敢擅自启视?此来带得些许盘缠;途中几经金兵追赶;都已散失。今日空手来见陛下;无以献荩;乞宥死罪。〃
〃耶律延禧怎敢以区区金宝见怪皇后;只是听说陛下与李处温的那个小兔崽子在密室中优哉游哉;让那个小兔崽子享尽人间艳福;怎说不敢启视密室?左右们可曾听说此话?〃
左右们哄然一声回答道:
〃此话是实!〃
〃皇后可听真了他们的话?却不是耶律延禧在此胡说乱道。可知宝物都落到李处温一家去了;怨不得皇后今天空手来此。这笔帐可要算算清楚。〃
萧皇后知道自己已难免一死;不敢再作申辩。天祚帝玩弄够了;这才裂开嘴唇;卷一卷鲜红的舌尖;亮出雪白的牙齿;恶狠狠地说:
〃萧普贤女;你篡夺大宝;丢失社稷;朕不罪你。你滥施恩典;靡尽国帑;朕也不怪你。只是你宠信嬖幸;污乱宫禁;败坏皇室名誉;朕那九皇叔死后;还叫他蒙上不洁之名。如此之人;岂容再让她复载于天地之间。朕今天为九皇叔治你闺门不肃之罪;你死后有知;休怪朕手下无情。左右们;把萧普贤女吊在那杆旗杆上;一顿乱鞭;把她打死。〃
可怜萧皇后冒着万死一生逃到鸳鸯泺;竟不容她分说两句;就丧生在天祚帝的暴怒的皮鞭下了。
天祚帝自己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
在金军多次穷追细搜下;鸳鸯泺也住不下去了;他东奔西窜;逃命不遑。两年后;仍在武州附近被金朝大将娄室捕获。后来与另一名高级俘虏、另一种类型的亡国之君、宋徽宗的儿子钦宗皇帝赵桓度过了将近四十年猪狗不如的俘虏生话后;金海陵王②在一次带有虐杀狂的马球比赛中;故意命令这两名年龄都已超过六十岁、头童牙豁的俘虏皇帝;各人指挥一支马队驰逐;最后都被预先安排好的骑士撞下马来;踩死在万蹄之下。
萧干的奚王也是短命的。几个月以后;被郭药师的常胜军大败于峰山;他的队伍被打散了;剩得少数几个人落荒而走;结果还是被部下所杀。送往东京去的奚王的首级;值得宋朝朝廷大事夸耀一番;并成为郭药师爬上更高官阶、发展更大野心的垫脚石。
只有耶律大石才是真正杰出的英雄。
他被金军俘获后;仍然保持一个统帅的尊严;丝毫没有减少他的勃勃英气。他被送到粘罕的营帐里;粘罕以礼相待;不敢丝毫怠慢。传说;两人赌博双陆;耶律大石连赢几盘;不肯稍为相让;粘罕陡然起了杀心;要想谋害他而又犹豫着不敢动手。耶律大石乘夜盗取了粘罕的骏马造走了。这种传说显然是臆测之词;不符情理;但是耶律大石被金军所俘;后来又从金军那里乘间逃脱却是事实。
耶律大石恢复自由后;凭着他的威名声望;有许多契丹人跑来跟随他。他带着部众一路往西去;希望打开一个局面。那时萧斡里剌也从天祚帝那里逃出来;集合一部分人马;与他会合;从此成为他的主要辅佐。天祚帝被俘后;契丹余众都设法去投奔他。他们到达回鹘时;已经成为拥有七万人马的大部队。他要求借道西行。回鹘王慑于他的声势;答应他要求;并在宫庭里大宴三日;然后又送他许多战马牛羊;充实了他的军需物资。他们越过葱岭;打败西方各国的联军十万人;进兵寻思干;直达起儿漫;建立起一个历时八十八年、地跨东亚、中亚;幅员之广超过金朝的西辽王朝。在那个地区里;它是当时唯一的大国。
耶律大石两次打败北宋军队;使得奄奄一息的燕京残辽政权回光返照;后来又在已经死亡的契丹王朝的遗体上借尸还魂;建立起西辽王朝;成为继完颜阿骨打之后又一个开国的雄主。从他个人历史看来;这些成就之获得;决非偶然。
历史不是按照人们的主观意图进行的。
可是历史也从来没有忽视过人们的主观能动性。人们的一切努力都要从客观的后果中反映出来。完颜阿骨打和耶律大石的努力方向是要建立各自的王朝;好像北宋和残辽的君臣们的努力方向是要拆毁各自的王朝一样;从最后结果来看;他们的努力都没有白费。他们求仁得仁;求智得智;求晴得晴;求雨得雨。这几个朝代的兴亡;都要给他们记上一笔功劳。
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的归宿和许多历史事件都是发生在完颜阿骨打取得燕京以后的几个月、几年以至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把它们集中到一起来叙述;纯然是为了行文上方便的缘故。
(三)
左企弓已经是个七十开外年纪、戴着满头白发;拖着一把美髯的老官僚了。他的同僚给他加上一个徽号;称之为〃美髯公〃。做官的人唯恐爵位不高;官衔不多。耶律淳即位之初;已拜他为燕国公;现在他又得了这个恭维性的称号;成为双料公爵。按理来说;他应当是十分满意的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美髯、他的皓发、他的年纪都不能遏止他的与年俱增的功名心、嗜进心;可以说这个人一生中唯一的本领、唯一的欲望、唯一的嗜好就是做官。按照资格;在天祚帝的政府中;他已经是爵高望重、首屈一指的南面官。到了耶律淳、萧皇后的政府中;他又进一步加官晋爵;仍然保持着很高的地位。但是李处温以拥戴之功;在名义和实权两方面都居他之上。李处温门第虽尊;职位却一向比他低得多;让这个宦场上的后生小子凌躐于他的头顶上;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他只好怪自己没有养下一个好儿子博得皇后的欢心;让这股裙带风连儿子带老子一齐送上青云。当萧皇后〃辞庙哭灵〃;向他们诀别之际;他又恨自己没有当上蕃汉兵马都元帅;手里没有兵力;不能把皇后扣留起来;当作一件奇货卖给大金皇帝。
他们这样一种类型的官僚是每个封建朝廷中的主要构成者;是庙堂之上的必要的点缀品。只要爬到这个地位;他们的思想意识、言语行动就会不知不觉地纳入这种轨道。他们具有典型的意义。在当时的辽、宋、夏各朝廷中都不缺少这一类官僚。
他们追求的目标是明确的;到了必要的时候;使用的手段也可以是肆无忌惮的;一切都为了做官、升官。但在表面上;却要装得体容有度;道貌岸然。道貌就是他们的保护色。他们永远不会满足于既得利益;与道貌岸然的外表截然相反;在内心中常常是怨天尤人的。在辽政府中;他怨恨李处温父子;怨恨耶律大石。投降了大金以后;他又妒忌地发现在迎降诸人中;只有刘彦宗眼明手快;处处抢了他的先着;每每受到大金皇帝的青睐。而他自己很请楚;在大金皇帝心目中不过是一枚老朽无用之物;只是利用他的童颜鹤发、美髯长须;在朝堂上摆摆样子而已。而在新创的大金皇朝中;朝堂集会也是无足轻重的事。
他的估计相当正确。现在是需要扭转这种局面的时候了。
他发现机会已经来到;既不需要—个能够博取内宠的好儿子;也不需要一支为他开路的军队;只消动一动笔就能取得大金皇帝的信任;突出于诸降臣;特别是突出于刘彦宗之上而成为新朝的佐命元勋。
马扩首先夺门而入燕京时;曾在通衙大街上张贴安民告示;大意说金军入城;不久即将交割与大宋朝廷;望应蕃汉军民等各安生理;毋自惊扰;并严禁金军骚掠;违者以军法从事等等。左企弓打的主意就是要在这篇告示上做文章。这是为大金皇帝的利益着想的头等大事。他的后半段的富贵荣华就靠这篇文章。
左企弓和马扩曾在北极庙见过一面;当时;彼此都没有好感。马扩是连主张降宋的李处温也十分瞧不起的;何况是明目张胆地主张降金的左企弓等人。他把这些汉儿们一律看成为甘心事虏的臣妾;一旦危亡又都想自找出路的趋利小人;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当他在北极庙看见左企弓的白发红颜;不免要在心中暗骂一句〃皓髯匹夫〃。左企弓曾在几次御前会议中力主杀死马扩;先已对他有了刻骨仇恨;见了面时;限于礼数;不得不敷衍两句;心里也自骂他〃无知黄口〃。迎降金朝以后;他又曾在通衢上、在金殿上遇见过马扩两次;看他带着五百名铁骑横冲直撞;还听说他侵入自己的禁区以内;居然闯到中书省来索取图籍档案;更加感到痛恨。
左企弓本来是个身长六尺七寸的高个子;可是从先天带来的软骨病;使得他常常挺不起腰板;伸不直脊梁骨;把他从头顶到地面的距离缩短了七寸。现在碰到他的新主子大金朝的诸位郎君、大将乃至小小的猛安、谋克;甚至一名普通的士兵;他都不免要侧身俯首;伛偻而行;把他的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