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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渖饱满的笔;准备代邢倞写下来。
邢倞沉吟了一回;好象在药方上斟酌用药的分景一样;然后从汪若海手里接过笔来;用他处方时写惯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在捐簿上写上〃邢倞捐五千贯〃六个大字。
所有的人都不禁怔了一怔。汪若海还当自己看错了;平常邢太医的字迹只有药店掌柜的才认得清楚。再仔细地看一遍;可不是简简单单;清清楚楚的五千贯?这个〃五〃字写的是普通的字体而不是医药行业中的专用字;没有一点怀疑的余地。大家都知道邢倞虽然号称名医;一年诊金收入不少;不过水涨船高;他的开支特别浩大。同乡、亲友的赒济不必说;贫家病人施医施药;医不好的还要把棺木丧葬安家之费全部包下来。一年收支、基本上不过保持个平衡;并无多少财产积下来。这五千贯的数字非同小可;少说一点也当得他家财之半了。汪若海觉得自己这个祸闯得大了;逡巡问道:〃太医多呷了两钟;敢是有些醉了?要不;回家去和师母商量商量;再斟酌个数字;俺明天造府领款如何?〃
〃少旸;你着俺喝醉了?〃邢倞哈哈大笑起来;〃汪太学明天一早来领款;俺在舍间专候。俺家老婆子倒也不管俺这些账。〃
〃好;好!邢太医再来一杯!〃何老爹举起酒杯;发觉不但他们三个的酒杯都空了;连那酒瓶也早已倒得涓滴全无;不禁大扫其兴;说道:〃俺本来倒有个好主意;待与邢太医干了这一杯;说出来与二位商议商议是否可行。如今酒瓶酒杯全空;这一杯不干自空;兴致索然;不说也罢。〃
这个脾气爽利的何老爹居然托扭捏捏地卖起关子来;邢倞先就不答应他:〃老弟台你想到的什么;何妨说出来大家评评是好主意还是馊主意。何必一定要干了杯再说?没有酒你不说话;没有酒难道你不做人?〃
〃何老爹想说的莫非也为募化之事?〃熟悉何老爹脾气的陈东一猜就猜中他的心事。
邢倞仔细一想;也猜中了;顿时为他加上注脚道:〃少旸猜得不错;俺也想到了;莫非到镇安坊去募化?〃
〃俺们三个都想到一块儿了〃!何老爹拍手称好;〃这些年来;宫廷颁赐;不可胜计;师师都不稀罕;拿下了都锁在阁子后间;害得李姥眼腈发红。俺们不如明天就去劝师师扫数输将前线;化无用为有用;也省得那姥姥贼心不死;虎视眈眈。〃
〃好主意;好主意!〃陈东拍掌称赞;〃何老爹有了这等好主意;如何卖起关子来;不肯说出?明日二位去镇安坊办妥了此事;定要罚他两斤白干〃。
〃罚;罚;罚!明日办妥了此事;罚俺五斤白干;也当一吸而尽。〃
〃好爽快的脾气;一罚就是五斤;不怕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浸在酒糟里糟透了。〃然而;陈东有点担心起来;〃只是刚才汪若海一顿挦撦;把俺们三人都剥得只剩下一条穷裤;明儿哪里还捣摸得出百文大钱去沽这五斤白干?〃
〃少旸休急;〃邢倞急忙安慰陈东道;〃俺即使把全部家底都铲光了;总还得留下一分;断断少不了俺三人的酒食;何忧之有?〃
虽然无酒无食;加上严寒凛冽;陈东小小的斋舍里又不能生一只煤炉子;但是三个人的心里都热腾腾的;他们照样高谈阔论;快快活活地谈到半夜。忽然想到太学外面街道上早已戒严了;禁止行人往来。陈东去同舍生那里拔两个空铺;让邢太医、何老爹二位安置。他们心之所安;这一宵睡得十分甜香;鼾声大作;直到天明。
看来这三个实行家还没有传染上在围城中;特别在太学中已蔓延得十分广泛的〃国难忧郁症〃。而围城和太学正是〃国难忧郁症〃最容易滋生蔓延的场所。
(二)
两位老人还没走上师师的阁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气味。这种气味具有寺庙建筑那种富于宗教感的黄色色彩;并且往往与木鱼铜磐梵呗的声音联系起来;把人们带进一个清净世界;一个似乎与外界紧张的战争和频繁的谋和活动相隔绝的世外桃源。步入这个世界社会产生一种恬静、安稳的感觉。邢倞、何老爹二位走到那里不由得自动把脚步放轻了。
邢倞本来是这里的常客;最近来得较少;围城以后还是第一次来此。何老爹却是发誓不上镇安坊之门的。小藂、惊鸿两个丫环多次随同师师去到他家;和师师一样对他怀着尊敬和虔诚的心情。今天忽然在这里发现了他;感到十分惊异。小藂悄悄地问道:〃娘正坐在阁子里写经;可要侍儿进去道报一声?〃
写经又是新花样;据他们所知;师师为人很少有那种当时妇女多有的宗教情操;平日并不佞神拜佛;也难得有几回到寺庙尼庵中去随喜随喜。她为什么写起经来?不但何老爹不知道;即使接触较多的邢倞因为近来来得少了;对师师的活动也不甚了解。当下他两个摇摇手;制止了小藂的通报;蹑手蹑脚地走上阁子。
他们看见师师面向窗口;端坐在案几前。案头上已齐齐整整地叠着一厚叠已经写了字的黄纸。案几正中的一张黄纸上还有几行是空着的。师师一手拈着朱笔;一手用一块白笈慢慢地磨着一方白玉小砚上的朱砂;似乎正在考虑怎样落笔。正在此时;她听到了悉索的声音;带着不愿意在此刻有人来打扰她的微愠的表情回转头来;忽然转变为十分高兴惊奇的表情;热情地叫出来:
〃啊哟!是你们两位;邢太医;怎么不声不响地上来了?叫师师大吃一惊。〃
师师对邢倞还是用了一向用惯了的极熟的朋友之间说话时的那种口吻;对她敬畏的何老爹说话时却另有一种口气和表情。
〃老爹有事;托人带个口信来传呼就是了;怎么巴巴地自己跑来;岂不折杀了师师?〃说着就把自己的座椅挪过来;要请何老爹坐下。
〃俺倒是站着说话好;师师不必让座。〃
〃别动;别动!师师一本正经地写些什么?且让老拙看来。〃师师写经这件事已引起邢太医莫大的兴趣;似乎他不解决这个疑问;就不愿谈今天来此的正经事。
〃哪里是一本正经?闲着没事;抄一部《妙法莲华经》练练小楷也好。〃
〃老拙费了五年功夫;编成一部《宣和本草》正愁自己目力不济;写不成字。师师有功夫抄《莲华经》;何如替老拙抄好这部本草;也是功德无量之事。〃然后他瞥眼看见她抄写的金刚经已经蕨事;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不苟;也不禁佩服她的毅力;说道:〃这部《莲华经》已经抄好;功德圆满;工程何等浩大!这案几上的一幅黄纸是刚写的疏头;上面写些什么;且待老拙看来〃。
师师忽然红了脸;赶忙用一幅素笺把尚未写完的疏头盖起来;不让他们看。
邢太医说自己目力不济了;实际上倒是老眼不花;他已经抢先看到疏头上写着〃愿以此功德……〃几个字。
〃也罢;既然师师不让看;老拙与何老爹且猜一猜师师写经是为死者超度;还是为活人祈祷求福。〃说着;二人就胡猜起来。
何老爹猜的是为父母超度;邢倞猜的是为一些老朋友祈福;两年来师师的朋侣星散;他们死的死;走的走;现在活着还在围城中的只剩下一个笛王袁绹;他也已是八十老翁了。为他们祈福;当然是情理中之事;还有一句话;邢倞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师师写这部大经可能是为已去亳州进香的太上皇祷告平安。她对上皇情已断思未绝;在这个时候想起上皇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们都没有猜中;最后师师自己把那幅素笺揭开来了;还带一点惭愧之意;低声说道:〃师师在家;长日无俚;为此无益之事;聊以遣有涯之生;兼求心之所安;二位长者看了休得见笑。〃
他们看那疏头时;上面端端正正地用朱笔恭楷写着:〃愿以此功德;回向③正月初六、初七二日在水西门、酸枣门、封邱门死难国殇;愿英魂毅魄;永生天界。靖康元年正月十二日信女东京镇安坊李师师沐手焚香敬书。〃
下面空着两行;似乎还有些话要写下去。
邢倞与何老爹相视一笑;一齐说:〃俺等此来;正是为了要教师师做些有益之事。〃然后邢太医作为他俩的发言人;继续说下去;〃俺说师师与其为战死者超度;何如为生存者造福?近来朝廷卡住军费不发;李右丞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师师如把上皇历年所赐;捐输前线;功在社稷;德存人民;岂不胜于写《莲华经》十部;今天何老爹与俺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师师这里的。〃
他们的任务很容易完成。果然他们一开口;师师就完全同意。其实在他们开口之前;师师自己也正在打这个主意;大家的想法完全一致;连侍立在一旁的小藂、惊鸿两个也非常高兴她这样做。大主意一打定;他们的说话;很快就转入具体讨论。
李师师决定以太上皇历年赏赐的金银珍宝全部捐献;只有一个附带条件;她的财宝折价变卖了;必需涓滴归公;全部送往亲征行营使司;为前线将士所用;绝不允许其他人染指挪用。为此她特别委托了邢太医、何老爹两位经办其事。他们两个乐于襄成师师的义举;也顾不得什么嫌疑;就一口答应了。正巧太学生雷观是彼此的熟朋友;他目前在李纲手下任幕撩;兼管钱粮之事;这件事通过雷观;把师师的捐献送给行营司;谅无不妥之处;这一条师师也很同意。
这件大事就这样三言两语简单地决定了。邢何两位非常高兴。下午就把雷观请来;与师师一起商议后;大家就行动起来。
不过事情涉及财务;要排除朝廷的插手干涉是不可能的。凡是有关财务方面的问题;不管你是向朝廷要还是向朝廷送;同样都会有很大的麻烦。
邢、何二位虽然上了年纪;劲头之大;不减少年。他们抱着满腔义愤;兴致勃勃地准备接受来自朝廷方面任何形式的挑战。
(三)
多年来;京师流传着一种谣言;说太上皇宠爱李师师;把皇宫中一半的金银搬到李师师家里来了;因此李师师富可敌国。镇安坊每一个房间的墙壁上都贴了绝薄的金箔;师师自己住的阁子名为多宝褛;每一片窗格都用玛瑙、翡翠装饰起来;到了晚上就会发出红红绿绿的闪光。有的说得更加神乎其神:官家为了向师师家里送东西;不让别人看见;特意从宫苑到镇安坊造了一条夹道;师师吃的、穿的、用的都由内侍们送去。
绝大部分的东京人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谣言;首先就因为它是谣言;不是事实;一向对李师师抱有崇敬之心的东京人绝不能把豪华、侈糜、淫奢等等含有贬义的概念与师师的为人联系起来;他们对师师的为人可以说是太了解了。如果这个谣言造到赵元奴、�